官道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春风已绿了江南,此间仍带寒意。但他的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明确的终点——不是安稳的避风港,而是风暴最剧烈的中心,是真相与污蔑即将正面碰撞的朝堂。他,和他的证据,将如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他要做的,便是乘着这浪头,涤荡污浊,哪怕,自身也可能被浪涛吞没。
车队渐行渐远,融入北地苍茫的晨光之中。一场关乎忠诚、勇气与智慧的终极考验,正随着车轮的转动,悄然逼近繁华而又险恶的帝京。
芈菇晨起时,天际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她如常至庭院中,见那株辛夷的芽苞又膨大了些,顶端裂口处,嫩绿已转为淡黄,似下一刻便要挣脱褐色的束缚,舒展成叶。春风拂过,仍带着侵晨的寒意,她却立了许久,直到侍女送来披风,方缓步回屋。
昨日那送禅茶的居士带来的“壶中日月长”五字,与怀中玉葫芦坠的温润,已在她心中酿成一片深沉的定力。她知道,自己这片“壶天”之外,正是狂风骤雨将临未临之际。夫君在归途,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而自己所能为,便是将这片“壶天”经营得愈发坚固、澄明,使之成为无论风雨如何狂暴,都不可动摇的存在。
她依旧埋首于金石笔记。今日整理的是商周青铜器上常见的云雷纹与饕餮纹。对着拓片,她细细勾勒那盘旋的云纹、狞厉的兽面,笔尖追寻着数千年前工匠铸造时的心迹。渐渐地,她仿佛触摸到那纹路之下,先民对不可知力量的敬畏,对秩序与威权的彰显,那是一种朴拙而强悍的生命力,穿越漫长岁月,依然在纸上铮然作响。
午间,老仆陈安面色凝重地送来一个消息:韩阁老府上今日似有小型诗会,邀请了好几位清流文士及都察院官员,据说席间众人联句,所作诗文虽未明指,但其中“鲁阳挥戈终徒劳”、“峣峣者易折”等句,隐隐皆有所指。且诗会散后,韩阁老单独留了两位御史谈话,良久方出。
“知道了。”芈菇放下笔,用清水净手,“可打听到,近日有哪些府上,往韩阁老府中走动得勤?”
陈安报了几个名字,皆是平日与陈胤政见相左,或在江淮、北疆事中可能触及利益的官员。芈菇默默记下,又道:“我们府上一切如常。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在整理先人遗墨,不见外客。便是常日往来那几家,也先缓一缓。”
陈安应下,却又道:“夫人,还有一桩。老奴听市井传言,说北边押解人犯的车队,路上似乎不太平,前两日好像在保定府地界,夜里宿营时遭了贼人窥探,虽未出事,但……总让人悬心。”
芈菇心下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朝廷押解重犯,自有官兵护卫,些许毛贼,何足挂齿。传言未必是真,纵是真有,想必也无大碍。”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安叔,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是去岁东北来的客商所赠。你取出来,仔细包好,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林老先生府上。”
林老先生致仕多年,虽不再过问具体政务,但其编纂《度支要略》的资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清望,仍是不可小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老先生为人刚正,对陈胤的才干素来赏识。此时芈菇亲往拜望,送上并不算特别贵重却极显用心的药材,问安之余,只叙家常,谈书画,论养生,丝毫不涉朝局,其意不言自明——既是尊老敬贤,亦是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关注陈府动向的人们,展示一种从容不迫、根基未摇的姿态。
陈安眼睛一亮:“夫人此计甚妥!林老虽不在位,其言其行,朝中许多人还是看重的。老奴这就去准备。”
芈菇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些狞厉的青铜纹样。以静制动,并非全然被动。在静守的同时,以最恰当、最不落痕迹的方式,巩固该巩固的,联络该联络的,彰显该彰显的,这便是她作为内眷,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所能落下的一枚轻子。这枚子或许不能决定胜负,却能微妙地影响棋势,让对手在评估时,不得不多费一番思量。
与此同时,陈胤的车队已过保定,进入真定府地界。
前夜营地遭不明身份者窥探之事属实。那夜子时前后,营地外围暗哨发现林间有黑影潜行,发出警示后,对方即刻远遁,并未交手。杨文焕派来的护卫头领查验痕迹后,断定来人绝非寻常毛贼,而是身手矫健、善于隐匿的江湖路子,且对营地布置似有窥探之意。
“大人,看来有人不想让您平安回京。”护卫头领姓赵,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低声道,“昨夜是窥探,接下来,恐怕便是硬闯或暗袭了。此处离京城尚有数日路程,越是临近京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越是凶险。”
陈胤望着官道两侧逐渐茂盛起来的林木,春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明明是一片生机盎然景象,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影随形。“意料之中。”他声音平稳,“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手中的东西让他们恐惧。传令下去,白日行进,队伍紧凑,斥候放出五里;夜间宿营,择地势开阔、易守难攻之处,明暗哨加倍。囚车重点看护,尤其是王珰。另外……”他略一沉吟,“明日路过栾城时,你持我手令,去见本地卫所指挥使,调一队五十人的官兵,明火执仗,加入押送队伍,直至下一府界交接。”
赵头领一愣:“大人,如此一来,目标岂非更大?且地方卫所兵马,良莠不齐,万一……”
“要的就是目标大。”陈胤目光深邃,“对方若只想暗中劫囚或行刺,我们严加防范便是。我担心的是,他们或许会罗织罪名,煽动地方,以‘拦截钦犯’、‘解救内官’为名,行公然劫杀之实。若只有我们这百余人,他们或敢铤而走险。如今加上地方官兵,便是明示朝廷法度,将事情摆在明处。地方卫所指挥使接了我这钦差手令,便有了干系,他不得不派兵,也必须保证我们在他辖境内的安全。如此一来,对方若再想动手,便需掂量能否同时压下两地官兵的口实,风险大增。”
赵头领恍然,敬佩道:“大人思虑周详!卑职这就去安排。”
陈胤的策略果然奏效。自栾城卫所五十名官兵加入后,队伍壮大,旗号鲜明,沿途经过州县,地方官员皆不敢怠慢,或迎送,或补给,倒也顺利。暗中窥伺的目光似乎并未减少,但直到车队进入顺德府,都未再发生实质性的袭击。
然而,另一种压力却悄然而至。这日晌午,在顺德府城外驿站打尖时,一位身着六品文官服色、自称姓吴的刑部主事,带着两名随从,拦在了陈胤面前。
“下官刑部浙江司主事吴有伦,奉命公干途经此地,偶遇陈大人车驾,特来请安。”吴主事笑容可掬,礼仪周全。
陈胤认得此人,乃是韩阁老一位远亲的门生,在刑部并无实权,却常以“清流”自居,好议论时政。此时“偶遇”,绝非偶然。“吴主事不必多礼。”陈胤神色淡淡,“本官押解重犯回京,行程紧迫,不便久叙。”
“是是是,下官明白。”吴主事连连点头,却并无离去之意,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几辆遮盖严实的囚车,压低声音道,“陈大人此番北疆之行,雷厉风行,擒拿蠹贼,朝野震动,下官钦佩不已。只是……近日京中有些议论,于大人清誉恐有微损。下官人微言轻,却也不忍见直臣受谤,故冒昧提醒大人一二。”
“哦?不知是何议论?”陈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吴主事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更低:“有言大人北疆用兵,胁迫边将,擅杀内臣,虽云查案,实则跋扈;又言大人所获证供,或有过激逼索之嫌,难为确凿铁证。更有人道,大人与杨总兵过往甚密,此番合作无间,恐有边将交结朝臣之嫌……当然,下官是绝不信的!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大人不可不防啊。依下官浅见,大人回京之后,或当稍敛锋芒,于御前陈述时,亦需委婉周全,方是明哲保身之道。”
这一番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软中带硬,既是威胁——京中已为你编织好罪名;也是诱饵——若你识相,或可“委婉周全”,留有转圜余地。陈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吴主事告知。本官奉旨查案,一切依律而行,问心无愧。至于他人议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圣上与太子殿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本官还需赶路,就此别过。”说罢,起身便走。
吴主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笑容僵在脸上,望着陈胤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车队再次启程。陈胤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吴有伦的出现,证实了他的判断。对方不仅会在暗中使绊子、下黑手,更会在舆论和法理层面发起全面攻击,试图在他抵京之前,就将其塑造成一个“酷吏”、“权臣”的形象,为后续可能的“处置”铺垫。这场较量,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成了朝中不同势力、不同治国理念的正面碰撞。
他摸了摸袖中那份真正的、密写于地图夹层中的核心证供抄本,它已被心腹主事带走数日,算算时日,若一切顺利,应已快到京城,交到太子手中了。那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自己,必须平安抵达京师,亲自站到朝堂之上,完成这最后一搏。
车窗外,春意愈发浓了,官道旁杨柳依依,田亩间已有农人忙碌。一派太平景象之下,暗流汹涌,直指那座巍峨的帝京。
京城,林老先生府邸。
芈菇的到访,果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她只带了一名侍女,乘着那辆半旧的青油小车,礼物也简朴,恰合她“清颐夫人”不尚奢华的名声。林老先生虽年事已高,精神却矍铄,见了芈菇很是高兴,不谈朝政,只与她品评了一会儿带来的几幅碑帖拓片,又问了问陈胤近况——芈菇只答“夫君公务未毕,一切安好,劳老先生挂怀”。
闲谈间,林老夫人亦出来相见,拉着芈菇的手说了许多家常话,赞她气度沉静,学问也好。临别时,林老先生拄着拐杖送至二门,忽似不经意道:“告诉仲玉(陈胤字),老夫虽老,眼睛还没瞎。这朝堂上的事,有时急不得,有时也缓不得。分寸二字,他最是明白。让他安心办差,京城这边,自有公道。”
芈菇深深一福:“晚辈谨记,定当转告夫君。多谢老先生教诲。”
归途中,芈菇心绪微澜。林老的话,虽未明言,但“眼睛还没瞎”、“自有公道”等语,已是极有力的表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显然对局势有自己的判断,且立场鲜明。自己此行,不仅是一种姿态,更或许为夫君争取到了一份虽未明言却至关重要的奥援。
然而,她刚回府不久,甚至未及更衣,门房便慌慌张张来报:宫中来了两位内侍,一位是慈宁宫的,一位是贤妃宫里的,同时到了,说要传太后与贤妃娘娘的口谕。
芈菇心中一凛,即刻命开中门,整衣出迎。两位内侍一老一少,老的来自慈宁宫,面色平和;年轻的来自贤妃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慈宁宫内侍先宣太后口谕,无非是些关怀问候之语,赏下两匹宫缎、一盒珍珠养颜粉,嘱咐芈菇好生保养,闲暇时多入宫陪伴说话。语气慈和,与往常无异。
贤妃宫内侍随后上前,口谕却略显不同:“娘娘说,近日宫中事繁,太后圣体虽安,亦需静养。夫人前次所抄经文,太后甚喜,道有宁神之效。娘娘请夫人得空,再用心抄录几卷《金刚经》与《心经》,用泥金小楷,务必工整清净。抄好后送入宫中,以备太后之用。” 说罢,又补充一句,“娘娘还说,抄经贵在心诚神凝,外务纷扰,皆可暂搁一旁。夫人静心为之即可。”
芈菇恭敬领受,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太后赏赐是常态,是维护之意。贤妃特意让她抄经,且强调“心诚神凝”、“外务纷扰暂搁”,这分明是在暗示,也是保护,让她近期更加低调,甚至可借抄经之名,杜绝一切不必要的交际与是非,安心府中,静观其变。
两位内侍并未久留,传完口谕便告辞。芈菇回到内室,看着那两匹华美的宫缎与那盒珍珠粉,又想起贤妃关于抄经的嘱咐,心中了然。宫中,至少太后与贤妃,仍在关照着陈府。这份关照,在此时尤为珍贵。而贤妃让她抄经,更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无可指摘的“静守”理由。
她当即吩咐侍女准备泥金与特制的磁青笺纸。自此,竹逸小筑的门闭得更紧了,除了每日必要的采买,几乎与外界隔绝。芈菇每日大部分时间,皆在静室中焚香净手,以小楷恭录佛经。笔尖金粉流淌于深青纸面,字字端庄秀逸,仿佛将所有的担忧、期盼、刚毅与沉静,都倾注于这一笔一画之中。偶有至交女眷投帖问候,她也只以“奉旨为太后抄经,不敢懈怠”为由婉拒。
京城关于陈胤的流言蜚语,在她这扇紧闭的府门与“奉旨抄经”的正当理由前,似乎也失去了着力点。这座府邸,如同风暴眼中那奇异的一点宁静,任凭四周如何狂涛骇浪,我自安然不动,只有淡淡的檀香与隐约的诵经声,飘散在春日空气里。
而就在芈菇沉浸于青灯金经之时,陈胤的车队,终于抵达了京畿地界,距离帝都城门,已不足百里。真正的较量,即将在红墙金瓦之下,拉开最后的帷幕。空气里,仿佛能听到弓弦缓缓绷紧的细微声响。
顺德府往北,过涿州,便是京畿地界。官道愈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出一派天子脚下的繁华与秩序。陈胤的车队打着户部与地方卫所的旗号,押着囚车,在这人流中并不十分起眼,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
沿途再无异动,仿佛前些时日的窥探与警告都只是幻觉。但陈胤心中清楚,这恰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对手在暗处,如同潜伏的猛兽,既然无法在途中解决他,便会将全部力量集中在京城,在他踏入朝堂的那一刻,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这日晌午,车队终于望见了京师巍峨的城墙与高大的城门楼。阳光照耀下,琉璃瓦顶熠熠生辉,气象万千。押解的官兵们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唯有陈胤,面色反而更加凝重。他示意车队在城外五里处的官驿暂停,命赵头领持他的官凭文书,先行快马入城,向兵部、刑部及东宫报备,安排交接人犯及自己觐见事宜。
他自己则在驿馆房中,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官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清瘦了些,面有风霜之色,但双目炯然,腰背挺直。他轻轻抚平衣袖上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仿佛在抚平心绪。成败,在此一举。
未及一个时辰,赵头领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官员。一位是刑部派来的郎中,负责接收人犯;另一位,竟是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姓周,陈胤认得,是太子的近臣之一。
刑部郎中公事公办,验明文书,清点人犯,签字画押,便将王珰等一干重犯接管过去,押往刑部大牢。临行前,那郎中看了陈胤一眼,低声道:“陈大人一路辛苦。部里……这几日为此案,争论颇多。大人保重。” 说罢,匆匆而去。
周少詹事则留下,对陈胤拱手道:“陈尚书一路劳顿。殿下知大人今日抵京,特命下官前来迎候,并传殿下口谕:陈卿鞍马劳顿,且先回府休息,明日早朝,自有公论。”
“臣,领旨谢恩。”陈胤躬身,心中却是一沉。太子让他先回府,明日早朝再论,这意味着,至少在今夜,太子不会单独召见他,听取详细禀报。是太子有意避嫌?还是局势已紧张到连私下奏对都需谨慎?亦或是……太子对他已有疑虑?
周少詹事似看出他心中所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殿下让下官转告大人四个字:‘金石为开’。证据,殿下已亲阅。然朝会之上,非仅恃证据,尤需‘金声玉振’。请大人珍重,静待明日。” 说罢,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金石为开……金声玉振……”陈胤默念着这八个字,心中渐渐明晰。太子是在告诉他,证据确凿,已打动天听(或至少打动太子),但明日朝堂之上,面对汹汹舆论与政敌攻讦,不仅需要拿出铁证,更需要有足以服众、震慑宵小的言辞气度与智慧担当。这是一场公开的较量,须以堂堂正正之师,破重重迷雾之局。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随从,策马入城。街道依旧熙攘,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京城的繁华似乎并未因任何暗流而改变分毫。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从茶楼酒肆的窗口,从匆匆行人的眼角,从那些看似寻常的轿帘后,投射到他身上。好奇、审视、担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目不斜视,径直回到竹逸小筑。府门紧闭,敲响门环后,老仆陈安见到是他,又惊又喜,几乎落下泪来:“老爷!您可回来了!”
“夫人呢?”陈胤将马缰交给随从,边走边问。
“夫人在静室抄经。”陈安忙道,“是贤妃娘娘吩咐的,为太后抄录经文。夫人这些日子,几乎足不出户。”
陈胤点点头,心中微暖又微酸。他知道,这是芈菇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稳住后方,抵挡风雨。他快步穿过庭院,那株辛夷已满树嫩绿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充满生机。他无暇细看,直入内院。
静室的门虚掩着,淡淡的檀香飘出。他轻轻推开门,只见芈菇正端坐于案前,身着素净衣衫,未施粉黛,侧影沉静如一幅古画。她执笔凝神,正于深青纸上一笔一划书写泥金小楷,专注至极,竟未察觉他归来。
陈胤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妻子。多日奔波、朝堂争斗带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满室的宁静与檀香悄然化去不少。直到芈菇写完最后一笔,轻轻搁下笔,舒了一口气,才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芈菇眼中瞬间闪过惊喜、担忧、释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没有惊呼,没有扑上前,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向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回来了。”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
“嗯,回来了。”陈胤握住她微凉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无需多问北疆凶险,无需多言京城流言,彼此的眼神,紧握的双手,已传递了所有牵挂与懂得。芈菇引他至一旁坐下,亲手斟了杯温茶递上。陈胤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喉中干渴稍解。
“明日早朝,”芈菇看着他,语气平稳,“夫君准备如何?”
陈胤将太子“金石为开,金声玉振”的八字转述,又将沿途遭遇、吴有伦的“提醒”略说了说。“证据已呈送东宫,太子心中有数。明日朝会,便是公开对质之时。韩阁老等人必发难,我需当庭陈述北疆所见所闻,出示部分证供,驳斥诬枉,阐明利害。此战,避无可避。”
芈菇静静听着,末了,起身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古陶纹韵》新作。画上并非完整器物,而是一片残陶,其上夔龙纹样盘旋曲折,虽残缺不全,然筋骨嶙峋,气势凛然,仿佛随时可破纸而出。
“妾身近日临摹此纹,觉其残缺处,反见精神。”芈菇将画轻轻放在陈胤面前,“夫君明日,便如这残陶夔龙。纵有污损,纵受攻讦,然铁证如山,正气在胸,筋骨自显。但将心中那片对江山社稷、对黎民边卒的赤诚,如实道出,便是最正的‘金石之声’,自能‘玉振’于朝堂,涤荡污浊。”
陈胤凝视着画上那峥嵘的纹路,又看向妻子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豪气顿生,连日来的沉重仿佛一扫而空。“娘子所言极是!我辈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明日朝堂,便是我陈胤为这北疆冤屈、为边军士卒、也为朝廷纲纪,发声之时!纵有千夫所指,吾往矣!”
是夜,竹逸小筑灯火长明。夫妻二人并未多言朝务细节,只对坐用了些清淡饮食。芈菇将抄好的经文仔细收好,又将那枚贴身藏着的玉葫芦坠取出,递给陈胤:“此物,或可护佑夫君明日。”
陈胤接过,触手温润,心中了然。“明日,我便带着它。”他将玉坠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