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那纸“倒春寒”的奏疏,恰似一粒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年关将至的朝堂漾开层层涟漪。陈胤所倡“以工代赈、预防灾歉”之议,经太子裁断,于江淮二三府试行的条陈,终是颁了下去。诏令既出,部院遵行,表面波澜不惊,然暗地里,那股不以为然的寒气,却比窗外腊月的朔风更为刺骨。韩阁老那句“未灾先赈,古无成例”的论调,虽未拦下太子的朱批,却如一道无形的界桩,钉在了许多人的心坎上,更成了某些人茶余饭后、值房窃语的谈资。话里话外,不外乎“陈尚书锐意过甚”、“恐非持久之道”,甚或有揣测其“借事扩权,邀誉于民”的阴微之语。这些声音,像檐下渐积的冰凌,看似透明无害,一旦坠下,亦可伤人。
陈胤岂会不知?他浸淫户部多年,深谙钱粮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明了人心向背有时比账目更复杂难理。林老先生“区别对待、凝聚同道”的提点,他深以为然。故而这些日子,他除了埋头完善那套已堪称缜密的防弊章程,更将许多心力,放在了“人”上。他择选那等风评清正、关心民瘼的官员,或借商议公事之机,或于散朝途中“偶遇”,恳切交谈。所言并非空泛大义,而是具体到某府某县的地势水情、往岁灾况档案、预计用工几何、可保全多少麦苗,又将试行府县反馈的细微困难与应对,一一剖析。他言辞恳切,数据确凿,那份唯恐遗漏丝毫、务求周全的专注,倒让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同僚,渐渐消了抵触,生出“其心或在实务,非在权柄”的观感。
这一日,散朝甚晚。天际彤云密布,沉沉欲雪。陈胤与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同行出宫。这位御史曾对“预支仓粮”有所疑虑,陈胤此前已与他有过两次长谈。此刻,陈胤指着宫道旁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草,缓声道:“李大人请看,此草虽枯,根却深埋冻土。今冬若得一场厚雪覆盖,反是保暖,来春萌发必旺。江淮麦苗亦然。预防之举,正如这场雪,看似耗费,实是养护根本。且所费者,乃陈粮;所得者,乃沟渠坚固、民心安稳、春耕有望。此中得失,非斤斤于一时钱粮出入所能衡尽。”
李御史抚须沉吟,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方道:“陈尚书道理数据,皆令人信服。老夫所虑者,非此策本身,乃执行之吏。章程再密,终需人办。地方官吏良莠不齐,若借此虚报工量、克扣粮酬,或敷衍了事,使良法成害民之举,岂不有损朝廷德意,亦污尚书清名?”
“大人所虑极是!”陈胤正色拱手,“此正为胤夙夜忧心之处。故而此番试行,胤已奏明殿下,除户部遣员外,更请都察院精选明察暗访之御史,会同巡查。大人若有余暇,或可荐选一二耿介能员参与此事?有风宪之臣在场,宵小必然敛迹,地方亦知朝廷重视,不敢怠玩。此策成败,关乎日后类似灾防能否推行,实需如大人这般柱石之臣共同护持。”
一番话,既肯定了对方的担忧,又将监督之责部分托付,更抬高了此事关乎国策长远的意义。李御史面色渐和,眼中锐利之色转为思索,最终颔首道:“陈尚书思虑周详。此事,老夫会放在心上。”
这便是陈胤如今的做法:不再仅仅依靠太子的支持与自己的辩才,而是沉下心来,如同工匠琢玉,一点点消解坚冰,寻获理解,乃至争取同道。他深知,朝堂之势,如水之聚散,单靠上意推动,终是浮萍无根;唯有下自成蹊,方能汇成江河。
与此同时,竹逸小筑内,芈菇面对的,则是另一种更为幽微的“势”。太后品鉴会后,“清颐夫人”善养画中“气息”、能令人心安的名声,在内廷不胫而走。求画者、请教者日多,她大多婉拒,只偶尔应贤妃之请,于其宫中闲坐时,略谈几句观画心得,或指点一下小公主的笔墨。她言语始终谦和,举止一贯沉静,如同窗外那株辛夷,任风雪来袭,我自安然。
然而,那关于她“暗中品评、言有高低”的流言,虽未掀起大风浪,却也如梅梢暗香,若有若无,挥之不去。这日,一位与某位心有芥蒂的郡主走得近的宫嫔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似想探问芈菇对那位郡主书画的真实看法。芈菇正在临摹一片商周古玉上的云雷纹,闻言并未停笔,只抬眼淡然一笑,指了指案上那枚拓片与自己的临本,道:“妾身愚钝,终日所思,不过是如何将这数千年前的纹路,摹得形神稍近一二。古人制玉,心手合一,纹饰间自有其敬畏天地、颂赞生命的律动。妾身临习,便如学步幼童,唯恐踏错节奏,失了那份古拙浑朴之气,何来余暇品评今人翰墨?况各人笔墨,皆从心出,心性不同,气息自异,如春兰秋菊,各擅其场,本无高下,只有合与不合观者眼缘罢了。”
她语气平和,将话题自然引向古物临摹,又用“春兰秋菊”之喻,轻轻化解了比较之意。那宫嫔见她神思确然沉浸在那些曲曲折折的古纹里,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倒也讪讪地转了话题。
待人走后,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轻声道:“夫人何不直接驳了那起小人谗言?这般拐弯抹角,她们未必领会。”
芈菇洗净笔,望着窗外渐飘起的雪粒,缓缓道:“言语如风,遇隙则入。直斥其非,不过另起一阵风,徒增喧嚣。不若修葺自家垣墙,使之紧密无隙。我之心志在古纹艺道,不在闺阁评品,此志如一,久之,清风自临,浊气自远。永明大师所谓‘浮尘投镜’,镜体明净,浮尘何驻?”
她这番“修葺垣墙”的静守,却在不经意间,为陈胤凝聚了另一种“势”。太后因凤体渐安,心情愉悦,召见命妇的次数也稍多了些。芈菇因常入宫陪伴贤妃,偶遇太后时,问答间总不离书画养性、古物清心。太后一次谈及冬日易生烦躁,芈菇便道:“妾身每觉心浮,便观雪、抚纹。雪落无声,覆盖万物,似将一切纷杂都归于纯净;古纹朴拙,流转不息,仿佛先民血脉在指尖低语。看着抚着,便觉天地辽阔,人生须臾,些微烦恼,不过雪泥鸿爪,何足挂怀?”
太后闻之,默然良久,叹道:“正是此理。你这孩子,看得透。” 过后,太后与皇帝叙话时,也曾提起:“陈尚书那位夫人,倒真是个清净明白人。如今外朝事繁,陈胤为陛下、为太子分忧不少,回得家去,能有这般明理知趣的夫人相伴,说说闲话,静静心,也是他的造化,朝廷的福气。” 这话辗转传至前朝,虽未必能直接左右政事,却如一股温润的潜流,悄然加固着陈胤“家有贤助、门风清正”的形象,使一些攻讦之语,无形中少了底气。
腊月廿八,年味已浓,各衙门封印在即。陈胤却丝毫不敢松懈,预防春寒的诸般安排,正到紧要处。这日,他正在值房与几位户部司官核验首批拨往江淮的陈粮数目与起运路线,忽闻内侍传话,太子召见。
到了东宫书房,却见太子正与一身着二品武官服色、面庞黧黑、风尘仆仆的中年将领说话。那人见到陈胤,目光炯炯,抱拳行礼:“末将杨文焕,见过陈尚书。”
陈胤顿时明了,这便是那位在黔东南善后事宜上与户部公文往来频繁、以实干著称的杨总兵。太子温言道:“杨卿刚从黔东南回京述职,闻知江淮预防春寒之策,甚为关切,有些实地经验想与陈卿印证。你们细细谈来。”
杨文焕是个爽直武将,开门见山:“尚书大人,末将在黔东南,亦曾遵殿下与部堂指令,以‘以工代赈’之法,招募当地苗汉民众,修缮驿道、疏通河道。初时亦有僚属疑虑,恐民夫惫懒,虚耗钱粮。末将便立下规矩:工段分派到寨,土方计量到人,粮食当日兑付,并令军中文书与寨老共同记账,张榜公布。另组织青壮巡查看护,防奸人滋事。如此施行,民夫踊跃,工程坚实,民心得安,流匪亦无机可乘。末将闻江淮之策,深觉正是此理。天灾难测,然人事可为。提前举措,民受其惠,国省赈资,更收聚拢民心之效,实乃固本良策。朝中若有异议,末将愿以黔东南实例为证!”
他声音洪亮,言辞恳切,带着边塞烟尘的朴实与力量。陈胤听罢,心中激荡,拱手道:“杨总兵金玉之言,实乃雪中送炭!黔地成功范例,正是打消‘虚耗’、‘滋弊’疑虑的活生生证据。不知总兵可愿将详细章程与成效,具折上陈,或于必要之时,在朝会上言之?”
杨文焕慨然应诺:“为国为民,义不容辞!”
太子含笑看着二人,道:“可见务实之政,自有同道。陈卿,杨卿之经验,你可详加参酌,融入江淮章程。年后朝议,心中更可有底。”
退出东宫时,天色已暗,雪又大了些,扯絮般漫天飞舞。陈胤与杨文焕并肩而行,雪地上留下两行并行的深深足迹。杨文焕忽道:“陈尚书,末将是个粗人,但也知朝堂之上,未必人人都如殿下与尚书这般一心为公。此番事,恐仍有多阻。但有需用之处,末将定当协力。”
陈胤心头一暖,道:“有将军此言,胤心甚安。公道自在人心,实务终胜空谈。你我尽忠职守,同心戮力,何愁前路艰难?”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一个回府,一个返营,身影很快没入茫茫雪幕。陈胤踏雪而行,心头却比来时松快了许多。杨文焕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经验,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这数月奔波说服,并非徒劳。同道者,正在汇聚。
除夕前夜,竹逸小筑暖阁内,炉火正红。芈菇并未作画,而是就着灯光,细细修补一本年代久远、略有破损的《金石图录》。陈胤归来,带来宫中赏赐的年礼与太子特意赐下的御酒“兰生”。夫妻对坐,小酌一杯。酒液醇厚,暖入肺腑。
陈胤将日间见到杨文焕之事说了,末了道:“这位杨总兵,真乃血性实干之臣。有他襄助,年后朝议,我又添三分把握。”
芈菇为他斟酒,微笑道:“这便是‘德不孤,必有邻’了。夫君以务实济民为德,自然能吸引杨将军这般同道。只是,”她目光清亮,看着陈胤,“聚沙成塔,非一日之功;破冰融雪,也需春风渐吹。夫君万勿因同道渐聚而急切,亦勿因阻力仍存而焦躁。妾身观这修补古籍,需极静极细之心,顺着原有纹路纸筋,一点点弥合,急不得,也蛮力不得。朝事虽大,其理或通。”
陈胤握住她的手,感受那指尖因常年握笔抚摩金石而生的微茧,心中一片宁静踏实。“娘子所言,如醍醐灌顶。是啊,急不得,蛮力不得。林公教我凝聚同道,娘子教我持守静心。内外相辅,方是稳妥之道。”
他望向窗外,雪光映着夜色,一片朦胧的亮白。“这雪,下得正好。覆盖万物,亦孕育生机。只待东风一来,雪化冰消,便是春回大地。”
芈菇也望向窗外,轻声道:“妾身今日修补这图录,看到一段前人手注,言古陶纹饰之流转往复,犹如四时更迭,阴阳消长。没有永久的沉寂,也没有恒常的勃发,总是在动静之间,寻那平衡的枢机。夫君此刻所行,或也正是推动那枢机,由冬入春吧。”
夫妻夜话,渐渐深入,由朝堂至艺道,由眼前至古今,心念交融,彼此映照,那斗室之间,暖意融融,竟似将窗外严寒都隔绝了去。
正月初六,开印复朝。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场关乎江淮数府民生、亦关乎朝政风向的朝议,便在太和殿内展开。果然,以韩阁老为首的数位官员,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却立场鲜明:预防春寒之策,虽有小效,然耗费国帑,易启地方侥幸滥请之风,且古无成例,宜暂缓推广,宜严加观察,云云。奏章旁征博引,道理冠冕堂皇。
太子端坐御座之侧,神色平静,令双方陈述己见。陈胤出班,并未急于反驳,而是先将杨文焕关于黔东南“以工代赈”详实成效的奏折摘要朗声读了一遍,又列举了试行二三府反馈的具体数据:加固堤堰几何,疏通沟渠几里,预计受益田亩若干,民夫实得粮酬与市价对比,御史巡查所见民情如何。数字清晰,实例鲜活。
随后,他方沉稳道:“韩老及诸位大人所虑,无非‘耗帑’、‘启弊’、‘无例’。然则,黔东南实例在前,耗有限之陈粮,免无穷之后患,孰轻孰重?章程严密,御史督察,公开透明,弊从何启?至于成例,”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些许,回荡在肃穆的殿中,“禹疏九河,周公制礼,太宗设常平仓,何者之初,是有成例?皆因时制宜,为民请命耳!今江淮乃赋税重地,百万生灵系于春麦。明知寒害可防,却拘泥旧例,坐视天时贻误,此岂圣天子仁爱百姓、诸位大人弼亮辅治之本心?”
话音落下,殿中有片刻寂静。随即,那位曾与陈胤深谈的李御史出列,道:“臣督查试行府县归来,所见所闻,与陈尚书所言相符。民生确有实利,吏治尚无大弊。臣以为,防患未然,实胜于灾后赈济。当可谨慎推广,严加监督。”
接着,又有两位素有声望、并非陈胤一党的官员出言,皆认为此策思虑周全,利大于弊,当以民生为要。杨文焕虽因武官不常参与此类朝议未在场,但其奏折内容与李御史等人的附议,已然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
韩阁老等人未料到陈胤准备如此充分,援引实例如此有力,且竟有这些“中立”或清流官员表态支持。他们惯用的“祖制”、“稳重”之言,在具体而微的民生数据与实效面前,显得有些空泛苍白。再坚持反对,倒似真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迂腐之辈。
太子静观至此,方徐徐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决断:“众卿所议,皆出公心。然治国如烹小鲜,既需遵循常法,亦当斟酌变通。陈胤所奏,数据为凭,实效可期,章程亦属严密。黔东南前例,足证此法可行。江淮春耕,关乎国计民生,不可轻忽。着户部会同工部、都察院,依所议完善条款,即行推广至预警各府。务使粮款落到实处,工程确保质量,御史严加巡查,如有弊情,从严惩处。此事,便如此定夺。”
一锤定音。陈胤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虽知具体推行仍千头万绪,但最大的政策门槛,已然迈过。他深深俯首:“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退朝时,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殿前皑皑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光芒。陈胤步出太和殿,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明亮的空气。几位刚才出言支持的官员走过他身边,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同与尊重。韩阁老一行人则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缓步离去。
陈胤知道,这并非最终的胜利,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推广之中,必有新的难处;朝堂之上,博弈亦不会止息。但经此一役,他更加确信,只要立足于“实”,着眼于“民”,凝聚起那些同样心怀公义的同道,便能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走出一条虽坎坷却方向正确的路。
回到竹逸小筑,芈菇正在庭院中,轻轻拂去那株辛夷枝头的积雪。阳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袄裙上,镀上一层淡金。听到脚步声,她回眸一笑,宛如雪后初绽的梅蕊。
“回来了?朝上的事,妾身听说了几分。”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陈胤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细竹帚,轻轻帮她拂雪。“嗯,殿下准了推广之议。”
“那便好。”芈菇仰头看着枝桠间露出的湛蓝天空,“雪终是要化的。夫君你看,这辛夷的芽苞,裹得紧紧,可里面,已然蓄足了力气。”
陈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黝黑的枝干上,一个个毛茸茸的芽苞挺立着,在冰雪衬映下,显得格外坚韧,充满待发的生机。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握住芈菇微凉的手。
“是啊,蓄足了力气。”他低声重复,目光从辛夷移回妻子沉静美好的面容,“我这番力气,半在朝堂同僚,半在娘子这片‘方寸之清’。若无家中这盏明灯,这片静土,我何以能在外心无旁骛,应对纷扰?”
芈菇笑意温婉,反手与他相握,目光望向庭院门外那延伸向远方的、积雪渐融的青石板路。“灯火虽微,可照一室;静土虽小,能安一心。夫君且放手去做那江河汇聚、春风化雪的大事。妾身别无所长,惟愿此心此境,常如雪后晴空,清明朗澈,映照夫君归来之路。”
夫妻二人立于雪光晴影之下,身旁辛夷静默,芽苞蕴秀。远处的朝堂风云,近处的庭除霜雪,仿佛都融入了这片相知相守的宁静之中。他们的路,还很长;这江山社稷的画卷,浓墨重彩处方才起笔。但无论前路还有多少严寒料峭,多少暗流汹涌,他们已知,彼此互为镜鉴,互为砥柱,一个以“诚明”勇毅入世,一个以“清静”智慧持心,如此携手,便足以在这茫茫世间,踏出一条无愧于己、有益于时的道路,静待那春满枝头的时刻。
雪,渐渐消融;风,已然转暖。真正的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