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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砥柱中流·蕙心兰质

极乐大境

秋风初起时,朝廷收到六百里加急:黄河中游龙门段,因夏汛冲刷及早年堤工不固,出现大规模管涌险情,数处堤基已被淘空,若不及早加固,秋汛再至,恐有溃决之虞。工部与河道总督衙门急议抢修,然所需钱粮浩大,工期紧迫,且正值秋赋征收、边饷筹措之际,户部银库调度维艰。

内阁议事,气氛凝重。工部尚书力陈险情之亟,要求即刻拨付巨款;兵部尚书则强调边关冬防在即,军饷断不可缓;另有阁臣提及东南漕粮北运正忙,转运之力亦难分拨。几方相持,皆有理据,却似无解之局。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于新任户部尚书陈胤身上。

陈胤并未立即表态,细阅了工部所呈险段图示与估算,又询问了河道衙门老河工对抢修时令、人工、物料的具体估算。沉吟片刻,方道:“诸公所虑俱是实情。然黄河安危,关系亿万生灵,不可不救;边关稳固,乃国之屏藩,不可不固;漕运畅通,系京师命脉,不可不畅。三者皆重,则需通盘筹划,寻求一个‘兼筹并顾、分步施行’之法。”

他取笔蘸墨,于纸上勾勒:“当下最急者,乃龙门险工。然倾尽国库,一时亦难凑全款。可否分为三步:第一步,由户部即刻调拨应急款项,供工部招募附近民夫,先以石笼、梢捆等法,稳固最危险处堤基,控制险情扩大,此需时短,耗费相对有限。第二步,请兵部协调,调派附近驻军工程营伍参与抢修,一则补充人力,二则军纪严明,利于速效。所涉军士,除正常饷银外,由户部另拨‘工程津贴’,以为犒劳。第三步,待险情初步控制,再详细核算全面加固所需,于今冬明春,分期拨款实施。”

他顿了顿,看向漕运总督:“至于转运之力,险工段所需石料、木植,可否利用秋汛后水流相对平缓之机,组织当地民船短途运输?既可节省长途漕船调度,亦可惠及沿河百姓。所需费用,户部可予补贴。”

这一番筹划,将看似无解的死结,分解为可操作的步骤,兼顾了各方核心关切,更将危机转化为调动军民合力、惠及地方的机会。工部尚书细思后,首表赞同;兵部尚书虽觉调用军士涉制颇慎,然陈胤允诺的“津贴”与“工期短促”使其松动;漕运总督亦松了口气。方案雏形既立,细节再议便顺畅许多。

圣上闻奏,朱批:“陈胤所议甚妥,着即依此办理,各部通力协作,不得推诿。”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争吵、延误时机的危机,就此峰回路转。

陈胤归府时,秋月已上中天。芈菇并未歇息,在画室中对着数枝新采的芦荻写生。芦花似雪,茎秆挺拔,在灯下别有一种萧疏坚韧之美。见夫君归来眉宇间虽带倦色,眸光却清定,便知日间难关已过,只温言道:“灶上温着山药粥,最是健脾安神。”

陈胤坐下,看着那幅芦荻图,忽道:“娘子笔下芦荻,虽处水泽,根茎却深扎淤泥,任风摇浪打,自有一股定力。今日廷议,各方诉求如风浪,唯有寻得那水下共通的‘根基’——皆为国为民,方能定住心神,寻得平衡。”

芈菇莞尔:“夫君善喻。妾身画此芦荻,正是感佩其性。水润之则生,风摇之则韧,秋霜侵之而华。万物自有其应对天时之道。朝廷大事,或许亦需这般‘顺势而应,持正以固’的智慧。”

数日后,陈胤亲赴户部银库与太仓,核算调度首批应急款项。他并非简单批拨,而是召集相关司官,将每一笔银钱的用途、拨付路径、核销方式,皆议得清清楚楚,责任到人,并明言:“此系救急之款,关乎千万生灵,绝不容半分克扣延宕。各部领取,皆需具结;御史台可随时稽查。”其严谨清明之风,令上下肃然。

几乎同时,芈菇收到一封来自城南大报恩寺住持永明大师的拜帖。永明大师乃当今佛门高僧,精研佛法,亦擅书画,性喜清静,极少与权贵往来。帖中言,闻夫人擅绘,尤能以笔墨传静定之气,寺中藏经阁新葺,欲求一画悬于阁中,以助阅经者凝神。

芈菇知此非寻常请托。大报恩寺乃皇家敕建,永明大师德高望重,其藏经阁更非寻常之地。她慎重回帖应允,择日携《小筑四时观照录》中数幅气韵最为宁和之作,亲往寺中拜会。

大报恩寺古木参天,梵呗悠扬。永明大师年逾古稀,眉目慈和,眼神却清澈如婴。他于禅房接待芈菇,看过画作,沉默良久,方道:“夫人之作,果然不同流俗。非以技炫,而以意传。尤其这《冬雪闻竹》《夏夜流萤》二幅,一静一动,皆透出物我两忘、生机自在的禅悦。”

芈菇合十:“大师谬赞。妾身愚钝,不过尝试以笔墨记录静观所得些许心得,距真境远矣。”

永明大师摇头:“夫人过谦。画为心印。观夫人之画,知夫人之心,已能于纷扰中得静,于万象中见一。此心此境,正合藏经阁‘静阅深思’之需。”他引芈菇至新葺的藏经阁,阁高三层,轩敞明亮,书架林立,经卷飘香。北壁正对明窗处,留有一面素壁。“老衲不揣冒昧,欲请夫人为此壁作画。题材不拘,但求一幅能令人入阁即静、展卷即安的‘心安之境’。”

此为极高期许,亦是无上难题。芈菇凝望那面白壁,但觉阁中气息肃穆而流动,窗外天光云影变幻,经卷的沉香隐隐浮动。她闭目片刻,道:“蒙大师信任,妾身愿勉力一试。然此画非旬日可成,需容妾身常来阁中静坐体悟,感其气息,方敢落笔。”

永明大师欣然应允。自此,芈菇每隔三两日便至藏经阁,有时盘坐壁前半日,有时静立窗前观云,有时翻阅几页佛经,并不急于构思。她将心神完全放松,融入这阁中的光影、气息、静谧与智慧的氛围里,仿佛自己也是一卷待阅的经文,在此接受时光与经典的浸润。

陈胤在朝,则面临另一重无形压力。龙门抢险款项拨付后,他雷厉风行,会同工部、兵部立下章程,并奏请派御史及户部专员驻工督理,务求实效。然朝中渐有议论,言其“权势过盛,一手把持钱粮工役,恐非国家之福”。更有匿名揭帖,指其调用军士修河是“擅改祖制,以利邀名”。这些流言虽未掀起大风浪,却如秋虫暗鸣,不绝于耳。

这日,一位素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于朝后拦下陈胤,直言道:“陈尚书,老夫有一言相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尚书近年升迁迅捷,圣眷优渥,所行之事又多更张旧例。虽出于公心,然难免招嫉。这调用军士修河,虽事急从权,然终究涉‘兵民之防’,还望日后行事,多加斟酌,勿予人口实。”

陈胤正色拱手:“多谢老大人直言相告。下官所为,皆因事制宜,但求实效,并无揽权越分之念。调用军士,一为抢险急务,二有明旨准许,三有章程约束,四有御史监督。若因惧人言而置河防百姓于不顾,下官实不敢为。至于非议,但求无愧于心,余者非所能免,亦非所当避。”

老御史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正,不似作伪,叹道:“尚书之心,老夫岂能不知?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回测,众口铄金。尚书纵有砥柱之志,亦需知保全之道。言尽于此,尚书好自为之。”

陈胤归家,将此事说与芈菇。芈菇正在为藏经阁之画打草稿,闻言搁笔,缓声道:“这位老御史,倒是一片公心。夫君还记得顾先生所言‘画到无求品自高’么?为政或许亦需这般‘无求’之心——非不求作为,而是不求虚名,不避实谤,但行所当行。外间毁誉,如这窗外秋风,虽能撼动枝叶,可能动摇大树深根?”

她指着画稿上初现的轮廓:那并非具体物象,而是以极淡的墨色,晕染出层叠悠远的空间感,似山非山,似云非云,其间隐约有柔和的光影流动。“妾身为此画,不求形似惊人,但求气息能与这藏经阁相融,能令人观之自然心静。夫君理政,或许亦需求这般‘气息相融’——令所行之政,其精神内核能与国势民情相契合,纵有杂音,终难掩其正声。”

陈胤执其手,感其掌心温润中的坚定:“娘子此言,如暗室明灯。是啊,但求所作所为,其‘气息’正大光明,与天地生民之‘气’相贯相通,则一时风议,何足道哉。”

龙门抢险进展顺利,军民众志成城,险情得以控制。朝廷嘉奖令下,陈胤却将首功推予工部具体操办之员及一线军民,自己只略提协理之劳。此举颇得人心,连先前有些微词的官员,亦觉其气度可敬。

秋深,芈菇的藏经阁壁画终于动笔。她不用艳彩,仅以墨色之浓淡干湿,辅以极少量石膏、赭石。画面中央,是一片朦胧清光,似晨曦初露,又似智慧开显;四周墨色渐次渲染,如群山环抱,又如迷雾消散;其间以极细笔触,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莲华蔓草纹样,似有还无。整幅画不见佛、不见菩萨、不见任何具体宗教符号,却洋溢着一股澄明、安宁、生生不息的气息,与阁中的经卷沉香、窗外流转的天光浑然一体。

画成之日,永明大师率僧众观摩,良久,合十赞道:“夫人此画,可谓‘无相之相’。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不绘一佛,而佛性自在。入此阁者,见画即能收摄心神,归于静定。此非画技,乃是心光流露。老衲代阖寺僧众及未来阅经者,谢夫人布施心力。”

消息传出,芈菇“清颐夫人”之名更添一层超逸色彩。然她依旧深居简出,对各方赞誉请求,多以“机缘偶得,不敢自矜”为由婉拒,只潜心于自己的笔墨世界与修行体悟。

岁暮,陈胤主持的年度财政结算顺利完成。在应对了河工、边饷、日常度支等多重压力后,国库竟略有盈余,且账目清晰,有据可查。圣上于除夕宴上,特赐御酒三杯,当众褒奖:“陈胤掌度支,如持玉衡,权衡得当,国用不乏而民力得纾,实乃股肱之臣。”此番定评,彻底奠定了陈胤在朝中“能臣干吏”的地位,亦使其所秉持的“务实、清明、固本”的理政思路,成为公认的典范。

风雪除夕夜,陈胤与芈菇立于小筑庭院。红灯笼映着白雪,天地间一片洁净。一年来的风雨波澜、荣辱得失,此刻皆沉淀为心底一片深沉的宁静。

陈胤揽着妻子肩头,望着苍穹疏星,缓声道:“这一年,如涉大川。幸得娘子时时为镜,照我心神,方不至迷失于风浪。”

芈菇依偎着他,微笑道:“夫君何尝不是妾身的砥柱?外间世事,如画外风雨;然心中有定见,有彼此,便如这画中有根骨、有气韵,风雨不能侵,时光不能蚀。”

“砥柱中流,蕙心兰质。”陈胤低吟,“这八字,恰似你我这一年写照。然前路漫漫,川流不息。愿你我永持此心,互为镜鉴,在这无尽的岁月洪流中,既做中流之砥柱,亦保幽谷之兰馨。”

正月里的朝贺方罢,京畿便落下一场十年不遇的春雪。雪粒子簌簌敲打着竹逸小筑的窗棂,陈胤与芈菇对坐炉前,并未言语,只静静听着这天地更始的细响。案上摊着一卷新到的《邸报》,首条便是圣上因“积年劳顿,微恙静养”,着太子“全面监国,总揽庶政”的明发上谕。字句平稳,然在这风雪交加的清晨读来,别有一番沉甸甸的分量。

“全面监国……”陈胤指尖轻抚过那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天色,“殿下肩上的担子,如今是真正压下来了。”

芈菇为他续上热茶,声音轻柔如雪落:“去岁种种,何尝不是圣上与殿下有意无意的砥砺?夫君在户部、阁中的作为,亦是殿下监国理政的一块试金石。如今大任既降,夫君更需成为殿下手中那柄既堪重负、又不失锋锐的‘尺规’才是。”

陈胤颔首,心知妻子所言非虚。太子全面监国,意味着朝局将进入一个微妙而关键的阶段。各方势力必然加紧博弈,而自己这个既得太子信重、又掌度支实权的户部尚书,无疑将置身于风口浪尖。

果不其然,开印后的首次大朝会,气氛便与往年不同。太子端坐御座之侧,神情沉静,然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仪。议及新年施政纲要,几位年高德劭的阁老率先出列,所言虽冠冕堂皇,核心却不离“恪守祖制、持重安民”八字,隐隐有规劝太子莫要过于“更张”之意。又有掌管礼部、翰林院的清流重臣,递上联名奏本,建议举行“经筵大典”,广召名儒为太子及百官讲论经史,“以固治国之本”。

太子静静听完,目光扫过丹墀下的陈胤:“陈尚书总理度支,于国计民生体察最深。于新年施政,可有建言?”

陈胤出班,从容奏道:“殿下,诸位老成之言,皆出自公忠体国之心。然臣浅见,守成与进取,本非对立。祖制乃历代智慧结晶,自当尊重;然时移世易,若旧制已不合当下民情国势,亦当因时损益,方不负祖宗立法为民之本意。譬如《度支要略》所载诸多成例,亦是历代‘损益’而来。新年施政,或可把握‘固本’与‘通变’之平衡——固民心之本,通时势之变。具体而言,可继续深化清丈、整饬漕运、鼓励农桑诸务实之政,此乃固本;同时,于律法、税制、科举中确有不妥处,亦可集思广益,谨慎厘定,此乃通变。至于经筵讲学,臣以为甚好,然讲论内容,或可不限于经史义理,亦可加入近年实务得失之剖析,使学问与事功相验证,或更裨益于治国。”

这番话,既未否定老臣,又明确提出了“通变”的必要与路径,更将“经筵”导向经世致用的务实方向。太子微微颔首:“陈卿所言,老成谋国。便依此意,着内阁会同各部,详拟新年施政细则奏闻。经筵之事,礼部可先拟章程,内容当如陈卿所言,务实为要。”

首次交锋,太子的态度已显明晰。然暗流岂会轻易平息?春雪融化后,关于陈胤“恃宠而骄”、“蛊惑储君急于事功”的流言再度泛起,此次更牵扯到芈菇,言其以书画“邀宠宫闱”,夫妇二人“内外相应,势倾朝野”。流言虽无实据,却因沾着“宫闱”、“储君”的边,传播极快。

这日,芈菇应贤妃之邀入宫赏梅。凝晖殿暖阁中,红梅吐艳,暗香浮动。贤妃神色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挥退左右后,低声道:“夫人近日可曾听闻市井流言?”

芈菇平静道:“略有耳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妾身与外子,但求俯仰无愧,余者非所能制,亦非所当虑。”

贤妃叹道:“本宫自然信你们清白。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太子全面监国,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夫妇恰是殿下最倚重之人,难免成为箭靶。太后日前还问起,言‘清颐夫人性喜静,何以近日名头如此之盛?’本宫只得代为解释。夫人日后言行,还需愈发谨慎才是。”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芈菇离宫后,并未直接回府,信步来至大报恩寺。藏经阁中,她那幅“无相之相”的壁画前,永明大师正在静坐。见她到来,大师睁眼,微笑道:“夫人眉间似有凝云,可是心有所扰?”

芈菇于蒲团坐下,望着自己那幅画,缓缓道:“大师,近日外间风雨,沾及妾身与夫君。虽自问心无愧,然人言可畏,亦不免思及是否自身言行,确有不够圆融处?”

永明大师目光澄澈:“夫人请看这画。画成之日,老衲曾言此乃‘心光流露’。夫人作画时,心中可有一丝一毫邀誉、畏谤之念?”

芈菇摇头:“并无。当时惟觉与这阁中气息相融,心手相应而已。”

“这便是了。”大师合十,“心光所照,本自清净。外境风雨,犹如镜面浮尘,拂拭即可,何须疑镜?夫人夫妇所行,若皆发乎本心之诚明,利济众生,则毁誉褒贬,不过是这浮尘种种相。但能持守心光不昧,浮尘自不能蔽镜之明。修行至此,已非独善其身,更当以己心为镜,照破世间迷障,又何惧迷障自身之影投于镜上?”

一席话,如清泉涤虑。芈菇心中那点微澜,渐渐平复。是啊,若自身确是镜,则何惧浮尘?但使心光常明,便足矣。

归家后,她将这番体悟说与陈胤。陈胤执其手,目光温暖而坚定:“大师所言,正是至理。你我之道,本就是于红尘中炼此心镜。如今这‘炼’字,方显真章。外间风雨愈急,愈需我二人心意相通,互为砥柱,持守这片‘诚明’之境,不为所动。此心若定,则浮议何能撼动分毫?”

夫妻二人心意愈坚,行事却愈发低调。陈胤在朝,只议实事,不涉虚争,将全副精力投入漕运改章、鼓励边地屯垦等具体政务的推进中,以实效回应猜疑。芈菇则闭门谢客,除偶尔入宫陪伴太后、贤妃说些书画养生之道外,几乎足不出户,只潜心完善她的《古陶纹韵》系列,将那远古的韵律,以更精微的笔触呈现。

转眼中秋将至,朝廷却接到云贵总督八百里加急奏报:黔东南数县因土司承袭纠纷,酿成苗汉冲突,局势有失控之险。当地官兵弹压不力,反激化矛盾。此事涉及民族、土司、地方吏治等多重积弊,处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边疆大乱。

太子急召重臣商议。兵部主剿,主张调派附近重兵,迅速平定;礼部及部分阁臣主抚,认为当遣重臣宣谕,查明原委,公正处置,以免激化民族矛盾。双方相持不下。

陈胤细阅奏报及历年相关卷宗后,出列道:“殿下,此事症结,恐非单纯‘剿’或‘抚’可解。奏报称冲突源于土司承袭纠纷,然臣查阅旧档,该地土司与流官、汉民之间,因土地、赋税、司法等事,积怨已非一日。承袭纠纷不过导火索。若只派兵剿平眼前之乱,不解决根本矛盾,乱源仍在;若只宣谕安抚,而无切实公正之措施化解积怨,亦难服众。”

他略作停顿,见太子凝神倾听,继续道:“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刚柔相济。可即派一员持重知兵、熟悉边情之大臣为钦差,率适量精兵前往威慑,控制局势,防止蔓延。同时,此钦差须有全权,会同当地督抚、土司头人及汉民代表,彻底清查纠纷根源,特别是历年积压的土地、赋税、诉讼等案,秉公处置,该惩则惩,该偿则偿,该抚则抚。并借此机会,厘清土司与流官权责,订立各方皆可接受的新章,以绝后患。如此,武力为公正之后盾,公正为武力之归旨,或可收长治久安之效。”

这一策,超越了简单的剿抚之争,直指边疆治理的深层矛盾,提出了“武力慑服、公正化解、制度立新”的连环方略。殿中一时寂静。太子目光炯炯,环视众臣:“陈卿之议,诸公以为如何?”

先前主剿的兵部尚书沉吟道:“陈尚书所言,思虑深远。然边疆情势复杂,钦差人选至关重要,需得文武兼资、刚柔并济、且能持正不阿者,方可胜任。”

主抚的礼部尚书亦道:“若能如此,自是上策。然清查积案、厘定新章,非旦夕之功,需时甚久,其间变数如何应对?”

陈胤道:“故钦差人选,须极慎重。至于时日,可分段而治:先以兵力控制局势,平息眼前之乱;随即展开清查,解决紧要积案以安人心;同时着手拟定新章框架,渐次推行。不求速效,但求稳妥扎实。”

太子最终拍板:“便依陈卿之议。着内阁速议钦差人选及方略细则,报朕裁定。”此事再次彰显了陈胤在复杂局势中把握关键、提出切实可行方略的能力,也使得他在重大国务决策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钦差人选几经斟酌,最终选定了一位曾历任边疆、素以“清正刚毅、通晓民情”著称的老臣。陈胤虽未亲往,却根据户部档案,为钦差提供了该地历年赋税、粮饷、抚恤等方面的详细数据与分析,作为其处置纠纷的重要依据。

秋月渐圆时,芈菇的《古陶纹韵》终成系列。她并未举办雅集张扬,只请了永明大师及一两位真正知交,于小筑静室品茶共赏。那些源自上古陶器的纹样,在她笔下焕发出全新的生命,或苍劲如松柏,或流转如云水,或朴拙如孩童心意,观之令人心生宁静悠远之感。

永明大师指着一幅以云雷纹为基、辅以极淡青绿渲染的画作,叹道:“夫人此作,已得‘古器新魂’之妙。将这数千年前的纹样,化为今日可感可悟的生机流动,非有穿越古今的灵心,不能为也。老衲观之,竟觉有佛陀初转法轮时,那种既古老又簇新的法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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