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白夜组的秘密基地杭州西湖湖心亭湖底时,天刚蒙蒙亮。
三位师兄站在那医疗室门口,神色异常坚定——他们要注射“记忆解离剂”,彻底忘记殒宫的一切。
医疗室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腔发紧,我盯着诊疗台上那支特制针管,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玻璃针管泛着冷冽的银辉,管壁上刻着细密的暗纹,是殒宫特有的制式标记,与我锁骨上的纹身隐隐相呼应。
管内的液体呈半透明的淡蓝色,不像普通药剂那般澄澈,反而悬浮着星点细碎的银芒,像揉碎的星辉沉在深海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中年女人将针管里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师兄们的静脉。
那液体顺着血管流动,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清楚的看到
她轻推针栓时,淡蓝色液体便顺着管壁缓缓流动,没有寻常液体的滞涩,反倒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丝滑质感,仿佛能黏住人的魂魄。
针尖斜斜对着灯光,折射出一道冷锐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只要这针尖刺破皮肤,那些沉甸甸的过往,那些带着血与暖的记忆,就会像被扎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最终消散无踪。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坚定,渐渐变得迷茫,像蒙了一层浓雾,最后眼皮沉重地垂下,失去意识时,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我的心突然被揪得生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周美成安排人将三位师兄分别送往不同的城市,给他们伪造了全新的身份
一个成了一名高中生,一个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一个进入了孤儿院。
我也获得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暂时用回普通人张允易的身份享受暑假
半个月后,我趁爸爸妈妈上班,弟弟去上托管班时,偷偷去了其中一个所在的学校
我在他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远远看着他背着书包和同学说说笑笑
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容干净又纯粹,再也没有了殒宫时期的阴郁和沉重。
那一刻,强烈的嫉妒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把那些血腥的记忆彻底抹去,拥有一段干净的人生。
夜里,我躺在床上,锁骨上的红色纹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记忆。
我蜷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床单被揉得皱巴巴的。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
石室里飞溅的鲜血,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在脸上的触感;
小学员们无助的哭泣,羊角辫女孩手里紧紧攥着的彩纸星星,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刺眼;
还有师兄们被押着跪在地上的模样,他们眼里的绝望和不甘,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脏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冲出房间,随意披了件外套,坐专车去到白夜组
白夜组医疗室的灯还亮着,里面摆放着一排排针管,其中一支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正是“记忆解离剂”。
它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在灯光下泛着诱惑的光泽,仿佛在对我说:“过来吧,只要一针,你就能解脱了。”
我走到门口,脚步迟疑着,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框,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进去啊!注射了它,你就能忘了所有痛苦,忘了自己杀过人,忘了殒宫的残酷,再也不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再也不会一看到鲜血就浑身发抖!”
我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指尖离门板只有一寸距离,却又猛地顿住。
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周美成漫不经心的调子
“古武的真谛不是杀人,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我想起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宽肩窄腰,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想起他教我“踏星辰”时,指腹按压着我手腕穴位的触感,带着点温热的力道;
想起他在射击场陪我坐到天亮时,扔给我的那瓶热牛奶,指尖的温度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我还想起了羊角辫女孩手里的彩纸星星,想起她哭着说“小黎姐姐,不要杀我们”时的模样;
想起三位师兄选择失忆前的嘱托,师兄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学妹,守住本心,别再走我们的老路”;
想起周美成和我离开,放弃了殒宫的一切,背负了“叛逃者”的罪名,被殒宫内部列为头号追杀目标。
如果我忘了,是不是就等于背叛了这一切?
忘了殒宫的黑暗,就可能再一次陷入类似的困境;
忘了那些痛苦的教训,就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被迫拿起武器伤害无辜的人;
忘了周美成的守护,忘了师兄们的嘱托,那我和殒宫那些冷血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忘了这一切,我还是黎一宁吗?
那个从殒宫逃出来的、发誓要守护正义的黎一宁,会随着记忆一起消失在风里……
我猛地后退一步,转身跑出了医疗室,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不停颤抖,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压抑又痛苦。
想忘,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沉重,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让我快要崩溃;
不想忘,是因为那些记忆是我的底线,是我前行的动力,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明。
而在这翻来覆去的挣扎里,恨意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的裂缝里钻出来,疯狂地缠绕着我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