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停了。
风也死了。
断魂崖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两壁如刀削般直插云雾,谷底升腾着暗红色的雾气,凝而不散,像是千百年来未散的血气。脚下的雪地焦黑一片,寸草不生,唯有那条赤莲小径浮于其上,花瓣不沾雪,火焰不落地,一朵接一朵,朝着南边缓缓延伸。
陆炎走着。
每一步都慢,却稳。
他新生的皮肉还很嫩,被北境的寒风吹得裂开,血珠从手臂、脖颈、指节渗出,刚滴落就被脚下赤莲的余温烫成焦斑。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怀里的人几乎轻得没有重量。
云萝闭着眼。
唇色青紫,眉心那道裂痕尚未愈合,皮肉翻卷处隐隐透出骨白。她的呼吸若有若无,像一根线吊着命,全靠陆炎体内那缕金焰顺着血脉渡入她心口,才没彻底断了生机。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不动,脸冷得像冰雕。
可他知道她还在。她的手还贴在他胸口,指尖微蜷,像是无意识地抓着什么。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十年没说过话,“我带你走完这条路。”
话音落下,脚下赤莲突然一颤。
那一朵正要绽开的花,在即将盛开的瞬间凝固了。花瓣边缘焦黑卷曲,火光熄了一瞬,又猛地跳动起来,却不再往前生长。
陆炎停下。
他站在崖口,前方是翻涌的血雾,雾中隐约有白骨嵌在岩壁上,姿势扭曲,似跪拜,似哀嚎。地面干涸的血迹呈放射状蔓延,像一道道裂开的诅咒。
“到头了?”他问,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没人回答。
风不起,雪不落,天地间只剩下他和怀中人微弱的呼吸。
然后,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链断裂,又像棺材盖被掀开。
黑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卷着灰烬与碎骨,直冲天际。下一瞬,一只枯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死死抠进冻土,硬生生将一具披着残甲的骸骨拖了出来。
那骨架极瘦,胸腔塌陷,肩胛骨上刻着“影炉司”三字,已被蚀得模糊。头颅低垂,眼窝里两点幽光缓缓亮起,像坟火点燃。
墨骸站了起来。
他没看陆炎,目光落在云萝身上,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像砂石磨过铁皮:“……圣女。”
陆炎没动。
他知道这人是谁。地底的守墓人,影炉司最后的判官,曾为他炼魂问罪,也曾替他镇压百官。
“你拦我?”陆炎问。
墨骸缓缓抬头,眼窝里的光直勾勾盯着他:“吾皇……该看见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把撕开自己胸膛。
“咔啦”一声,腐朽的肋骨断裂,黑雾喷涌而出,化作万千细丝,如蛛网般扑向陆炎与云萝。
陆炎想躲,可怀里抱着人,动作迟了一瞬。
魂丝缠上手腕、脖颈、太阳穴,冰凉刺骨,像毒蛇钻进脑髓。
他眼前一黑。
现实崩塌。
焚天殿的大火,烧回来了。
——天空飘着燃烧的灰雪,宫殿梁柱倒悬,时间逆流,画面破碎。
他看见了十年前那一夜。
大殿中央,九嶷盟三大使臣与异族祭司围成一圈,手中符咒交织成网,正压向半空中的帝印。那枚金焰缭绕的印玺正在龟裂,封印被“情执”引动,龙脉震动,大地崩裂。
他看见云萝站在封印台中央,手腕割裂,鲜血如雨洒落阵眼。她脸色惨白,却还在笑,嘴里念着什么,他听不清,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这一世,我不再为你殉死,我要与你并肩而立。”
可她还是死了。
她的身体寸寸碎裂,血肉化作光点,融入地底封印,镇压九幽冥主。那一瞬,整个大炎皇朝的地脉都被唤醒,烈焰冲天,却只烧了七日,便被外族与九嶷联手截断。
他看见自己的弟弟陆昭,穿着亲王袍,手持短匕,从背后刺入他心口。
“兄长,”陆昭贴着他耳朵,声音轻得像耳语,“帝位……我替你守。”
然后,他亲手拔出帝印核心,递给九嶷盟主。
他看见宗室长老们围上来,七人结阵,将他按在地上,烙下“逆命者”印记。他们说他是祸乱之源,说他因情废政,说他宁舍苍生护一人,不配为帝。
他挣扎,嘶吼,爬行,想去够云萝的手。
可她已经碎了。
只剩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他,像生前最后一瞥。
幻境中,墨骸站在高台之上,残甲猎猎,声音如雷:“您曾宁舍苍生护一人,今又为何不敢承认——您归来,非为复国,只为她?”
陆炎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放肆!我陆炎归来,只为焚尽九嶷,重立炎庭!”
他怒吼,体内金焰暴走,心狱四壁轰然炸裂,火焰顺着裂缝蔓延,烧得天空崩塌。
可墨骸不动。
他站在火中,像一座不会倒的碑:“若非为她,您何苦吞十年矿奴之血?何苦受千次锁魂之痛?何苦在她登基那一日,踏火而来?”
陆炎咬牙,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住口!”
“您怕的不是失败。”墨骸逼近一步,“您怕的是……她根本不想回来。”
这一句,像刀扎进心脏。
陆炎踉跄后退,眼前画面再次闪回——
云萝在霜门关内服下忘情散,泪落无声。
她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别来救我。”
他在矿坑深处觉醒时,第一个念头不是复仇,不是复国,而是——她在哪?
他一路南行,踏碎灵脉,焚杀清秽使,闯霜门关,破断情锁,硬接天劫。
不是为了重登帝位。
是为了把她从凤座上抱下来。
为了让她睁开眼,再叫他一声“陆炎”。
为了她能活着。
仅仅是为了她活着。
幻境突然静止。
所有画面凝固。
就在这时,一滴泪,落了下来。
不是幻境中的泪。
是现实。
昏迷中的云萝,眼角滑落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滴在陆炎手背上。
那滴泪,炽热如火。
触肤的瞬间,竟在他皮肤上烙出一朵微型赤莲,花瓣清晰,金焰流转。
陆炎浑身剧震。
记忆如洪流倒灌——
她站在焚天殿外等他练剑,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她为他挡下第一道天劫,肩头焦黑,笑着说“没事”。
她说:“若有一日我先走,你要活着。”
他说:“谁准你替我死?”
……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复国而来。
他是为了她。
他可以不要江山,不要帝位,不要万民叩首。
他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睁开眼,还能骂他一句“疯子”。
“我陆炎逆天……”他仰天怒吼,声震四野,震得心狱崩塌,火焰冲天,“只因不愿她再死一次!”
这一吼,不是愤怒。
是承认。
是接纳。
是将那份曾被视为破绽的情执,锻造成最坚硬的铠甲,最炽烈的火种。
心狱轰然碎裂。
黑色牢笼化作光尘,消散于风中。
陆炎双目睁开。
不再是熔金。
而是两轮燃烧的日轮,金焰在瞳孔深处流转,映出整个焚天殿的残影。他的气息暴涨,背后帝印虚影轰然浮现,原本残缺一半的轮廓急速补全,金焰覆盖近七成,威压如狱,震得断魂崖地动山摇。
赤莲自雪中疯长,一朵接一朵,铺满整个山谷,如一条火路直指南天——那是通往九嶷总坛的方向。
墨骸漂浮半空,魂丝几近燃尽,形体已透明如烟。
他望着陆炎,沙哑低语:“这一路……吾皇不必独行。”
他抬手指南,动作僵硬,却坚定。
“影炉司……永镇。”
话音落下,身体化作黑灰,随风散去。
唯剩一块残甲坠落雪地,甲面浮现四个蚀刻小字:“影炉司·永镇”。
陆炎沉默。
他缓缓弯腰,拾起残甲,轻轻拂去雪尘,收入怀中,紧贴云萝后背。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还在昏睡,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说过,这一世,我不许你再为我死。”
风卷起她的长发,扫过他新生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痒。
他抬头。
望向南方。
那里,是九嶷盟总坛的方向。
也是国师逃走的方向。
他脚步不停,赤莲随行,一路南去。
——
远处山巅。
萧红烛红衣猎猎,焚情烛突兀自燃,火焰由红转金,竟灼伤她掌心,留下一道焦痕。
她盯着那伤,没动。
也没说话。
断魂崖方向,那条赤莲铺就的南行之路清晰可见,像一道撕裂天地的伤疤。
她第一次露出动摇之色。
喃喃:“这火……不是乱序,是命。”
指尖轻抚烛身,未掐灭,亦未催燃。
只是怔然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
九嶷盟密殿。
幽光浮动。
一具新塑的肉身盘坐于阵心,皮肤苍白如纸,胸口缓缓起伏。
国师残魂缓缓睁眼。
他手中握着半枚染血的帝印残片,正是当年从陆炎体内夺走的那一块。
他感应到南方炽烈的情火,嘴角勾起冷笑:“情火已燃……正好炼你。”
他抬手,轻轻一引。
密殿四角,九根锁魂链垂落,链端各悬一枚心脏形状的晶石,正随着情火跳动微微发烫。
镜头拉远。
晶石内部,隐约浮现出陆炎与云萝的面容。
一滴血,顺着链身缓缓滑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