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渐缓,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雪粒悬在半空,像无数冻僵的眼睛,映着废墟里未熄的火光。焦黑的残碑斜插在地,裂口处还冒着细烟,空气里混着铁锈、烧骨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是云萝袖中青丝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陆炎跪在碎石堆上,右臂紧紧搂着云萝。她头靠在他胸前,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能听见她心跳,微弱,断续,像风中残烛。左掌撑在地上,掌心火焰忽明忽暗,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搏动。他全身都在裂开,肩、背、腿,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跳动的赤纹,血还没滴下就被残火蒸成黑烟。他不敢动,也不敢闭眼。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她就没了。
九道影子,从废墟四面八方逼近。
灰袍,无面,脚不沾雪,踏过焦土如履平地。他们手中托着铜镜,镜面漆黑,映不出人脸,只映出空中飘浮的金焰余烬。那些火屑缓缓旋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点点渗入镜中。
为首那人站在正前方,离他十步远。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铜镜,镜面浮现出九座山的影子,层层叠叠,压向这片空间。
刹那间,陆炎体内灵流一滞。
不是被封,是被“拔”。他的火焰,他的气息,他残存的力量,正被那九山镜阵一点点抽走,像是要把他从这个世界里抠出去。
他知道这九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清”的。
清情,清念,清命。
只要云萝还活着,只要他们之间还有一丝共鸣,就是该被抹除的“乱序之源”。
他喉咙一紧,强行咽下一口涌上的黑血。右臂收紧,把云萝往怀里又护了几分。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冷得像冰,可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还在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他衣角。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这么抓他。
那时她刚入宫,才十二岁,穿着宽大的白裙,站在焚天殿外发抖。他说:“怕什么?”她说:“火太大了。”他笑了,脱下外袍裹住她,说:“不怕,我在。”她就那么抓着他的衣角,一路走到殿内。
现在,她又抓着他了。
可这一次,换他怕了。
第三位清秽使走出队列,脚步轻得像踩在梦里。他袖中抽出一杆幡旗,乌黑如墨,幡面绘着扭曲的魂形,边缘挂着九枚小铃,却一声不响。
他将幡旗往地上一插。
“砰。”
地面炸开一圈黑气,如蛇群般窜出,直扑云萝天灵。
陆炎暴吼,左掌火焰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火墙横在两人之前。可那黑气不止,竟如活物般撕咬火墙,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火墙崩裂,黑气穿出,瞬间缠上云萝手腕。
她全身一颤。
青丝上的金焰,骤然一暗。
陆炎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她心跳慢了一拍。
“想动她?”他低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先烧穿我这具尸!”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帝印上。残破的金纹轰然一震,与云萝袖中那缕青丝产生共鸣。刹那间,两人周身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火焰屏障——“心同护壁”。
黑气撞上护壁,发出尖锐鸣叫,如万鬼哭嚎。
护壁没破。
可陆炎七窍立刻溢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命脉正在被这护壁一点点抽干。这不是防御,是殉葬。他用自己的命,替她挡这一劫。
“咔……”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护壁摇晃,裂开一道细纹。
远处,高墙上。
红衣翻飞。
萧红烛站在断檐之上,焚情烛静静燃着,烛光映着她冷白的脸。她看着下方,眼神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清秽使察觉到她,抬头质问:“七烛使?此乃九嶷盟令,你欲违序?”
她没答。
只冷笑一声。
然后,她忽然抽出腰间短刃,刀锋一转,划过手腕。
血涌出,滴入焚情烛芯。
“轰——”
烛火猛地一跳,颜色由红转金,竟将一股灼热情念反向注入陆炎体内。
陆炎身体一震。
残破帝印轰然复苏,金焰冲天而起,如凤凰展翼,瞬间将三名靠得最近的清秽使掀飞出去。铜镜炸裂,黑气溃散,锁魂幡剧烈颤抖,差点被掀翻在地。
他抬头,喘息粗重,看向高墙。
她站在那儿,血顺着指尖滴落,红衣更艳。她没看他,只望着那九名清秽使,声音清冷如刀:
“你们……真不怕烧尽轮回?”
她顿了顿,眉心朱砂微闪,低语:
“若情是罪,为何天道留痕?”
话音落,她抬手,将焚情烛往空中一抛。
烛火悬停,金焰流转,竟与陆炎掌心帝印遥相呼应。
陆炎知道,这是她能给的极限。
她不会帮他杀敌,也不会加入战局。她只是在问——问九嶷,也问自己。
若情执真是祸乱天序的毒,为何它能在天道之下留下烙印?为何它能让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彼此?
他低头,看着怀中云萝。
她还是没醒。
可就在这一刻——
她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极深的梦里爬出来:
“别……丢下我……”
陆炎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前世的画面。
她站在祭坛上,血染白衣,七窍流血,却对他笑。她说:“别来。”他没听。他冲过去,可她已经化作灰烬,随风散了。
这一世,他发过誓——绝不让她再说这句话。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发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丢。”
“哪怕魂飞魄散,我也把你拽回来。”
他右臂收紧,几乎要勒进她骨头里。
护壁重新稳固,金焰再燃。
可代价来了。
心同护壁终究是逆天而行,强行以一人之命续另一人之魂,反噬如潮水般涌上识海。陆炎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她肩头。
护壁“咔嚓”一声,裂开第二道纹。
云萝体温骤降,唇色发紫,呼吸几乎停滞。
青丝金焰,只剩一线微光。
他知道,撑不住了。
单靠他自己,护不住她了。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发。她的睫毛上还结着霜,正缓缓融化,一滴水滑下,不知是雪,是泪,还是烧尽寒毒的痕迹。
他笑了。
满嘴血,笑得像个疯子。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那半枚残破帝印,裂痕纵横,可中心一点金光,始终未灭。
他将帝印,对准她心口。
“这一火……”他声音极轻,像在许诺,又像在告别,“我借你命燃。”
帝印缓缓按入她胸口。
没有阻拦,没有抗拒。仿佛她的心口早已为它留好位置。
金光炸开。
刹那间,一道金焰自她心口蔓延,顺经脉游走,点燃青丝,重燃金焰。她手臂上浮现出极细的金色纹路,如根须般游走,与陆炎体内的劫火遥相呼应。
两人气息交融,仿佛命脉相连。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的体温,缓缓回升。
陆炎却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下去,全靠右臂撑着才没倒下。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有火,也有泪。
他知道,这枚帝印,是他最后的命根。
他给了她。
现在,他连自保之力都没了。
可他不悔。
就在这时——
天际雷云再聚。
比此前更浓、更沉,黑云如墨,电蛇在云中狂舞,隐隐有焚天劫纹浮现。一道道赤金雷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像巨兽的脊椎,缓缓拱起。
天道不容双重道体共生。
誓要将此情火,彻底抹杀。
高墙上,萧红烛抬头望天。
她看着那交织升腾的金焰,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眉心一点朱砂,忽然“啪”地裂开一线,渗出细微血珠。
她手指微颤。
眼前闪过模糊画面——
一座燃烧的宫殿,火光冲天,梁柱倒塌。
一个红衣女子抱着个孩子,在火中奔跑。她满脸是血,嘶声喊:“别烧她!她是无辜的——”
画面一闪即逝。
她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有风暴酝酿。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静静站在风中,血顺着眉心流下,划过眼角,像一滴未落的泪。
废墟中央,陆炎抱着云萝,抬头望天。
雷云压顶,焚天劫将至。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睡吧。”
“这一路,你走得够累了。”
他右臂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金焰在她体内流淌,也在他残躯中最后一丝血脉里游走。
他知道,下一击,必是灭顶。
可他不躲。
也不逃。
焚天劫,来就来吧。
这一世,他不再一个人扛。
高墙之上,萧红烛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原来……情执不是破绽。”
“是刀。”
她抬手,抹去眉心血痕,目光落在陆炎身上,低语:
“这一刀,烧得太久。”
天边,第一道雷光,缓缓劈下。
雷光劈下的瞬间,空气被撕裂。
不是炸响,是静——一种万物屏息的死寂。那道赤金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