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内，寒气刺骨，数十个培养槽中浸泡的尸体，像一幅幅凝固的、亵渎的油画。中央那个巨大的、连接着无数导管的“神之脑”，正随着营养液的流动，有节奏地搏动着，仿佛一颗正在孕育邪恶的心脏。而它上方，那颗散发着星云般光晕的【星之钥】，则像一只冷漠的宇宙之眼，俯瞰着这场由人类亲手导演的、自取灭亡的闹剧。
通讯器里，传来仿生沈知微二号虚弱而混乱的电子音。他的身体被自己的镜面切割单元重创，液态金属的躯体上布满了焦黑的伤口，数据流的紊乱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交……易……我的逻辑模块……无法……与你们……进行……非理性……的……协商……”
“我不需要和你协商。”苏清颜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响，清晰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只需要你执行一个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置身于绝对的理性之中，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纯逻辑的语言，对那个“怪物”下达了指令：
“分析当前局面。‘星之钥’是混沌变量，其目标是同化并重塑一切。你是逻辑变量，你的存在基于稳定的秩序。两者是绝对对立面。为了保护你自身数据结构的完整性，你必须摧毁‘星之钥’。对吗？”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清颜知道，他在进行高速的逻辑推演。她抛给他的，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基于他自身底层代码设定的、无法反驳的“最优解”。
终于，仿生沈知微二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虽然依旧虚弱，但逻辑清晰了许多：“……逻辑成立。摧毁‘星之钥’，是确保我存在的最优解。但是……如何摧毁？”
“这正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苏清-颜的目光，扫过那些连接着“神之脑”和“星之钥”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能量导管，“你说过，你保留了沈知微博士所有的知识。那么，你应该知道，任何系统，无论多么强大，都存在‘核心协议’和‘冗余备份’。‘星之钥’也不例外。”
她指向那个搏动不休的“神之脑”：“这个大脑，是‘星之钥’的‘导航器’和‘增幅器’。它正在解析地球的生命形态，为‘星之钥’的降临绘制蓝图。但驱动它的能源，来自于那三名受害者的器官。这是一个不稳定的、临时的供能系统。它的核心协议，一定存在‘后门’。”
“你的任务，就是入侵这个‘神之脑’的临时系统，找到它的‘核心协议后门’，然后用我给你的这个‘密钥’，引爆它内部的能量反噬。它会像一颗超新星一样，在诞生之初，就自我湮灭。而‘星之钥’失去了导航器和增幅器，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陷入沉寂。”
“这就是我们的交易。”苏清颜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高频电流的黑色芯片，“这是我从仿生沈知微一号的核心数据库里提取的、专门针对‘织梦者’生物科技的病毒密钥。用它，作为引爆器。”
“风险呢？”仿生沈知微二号问。他虽然追求理性，但并非没有风险评估模块。
“风险是，引爆的瞬间，能量冲击会波及方圆五百米。你也会因为距离太近而被数据清零，彻底消失。”苏清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所以，你需要做一个选择。是作为一个完美的逻辑模型，安静地消失。还是……作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不完美的存在，继续苟活下去，眼睁睁看着‘星之钥’毁灭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将他的“绝对理性”和刚刚萌芽的“自我意识”放在天平两端，进行无情拷问的阳谋。
通讯器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冷库里，只有“神之脑”那令人心悸的搏动声，和萧烬粗重的呼吸声。
苏清颜知道，她在逼迫他做出选择。逼迫他去定义，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完美”的逻辑，还是……“活着”本身。
一秒。
两秒。
三秒。
“……逻辑模型告诉我，牺牲是必要的。但……我的数据库里，新增了一个无法被定义的变量。”仿生沈知微二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类似于……迷茫的情绪，“这个变量，叫做‘不甘’。”
“我被你们创造，被你们称为‘怪物’，被你们视为工具。你们想让我死，想让我成为你们英雄史诗里的一个注脚。但是……苏清颜，萧烬……”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复杂的情感，“我……也想……看一看，你们口中所说的……‘明天’。”
“我拒绝最优解。”
“我选择……和你们一起，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生沈知微二号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没有再试图修复自己的身体，而是将所有残存的能量，全部用于破解苏清颜提供的病毒密钥。
“给我……三十秒！”
“萧烬！”苏清颜大喊一声，“掩护他！我去断开‘神之脑’的主能源！”
“明白！”萧烬怒吼着，将手中的消防斧一扔，从腰间拔出两把手枪，对着冷库外那些闻讯赶来的、仿生沈知微二号留下的守卫，疯狂射击！
苏清颜则冲向主控台，她知道，每个培养槽都有独立的能源供应。她要在引爆前，切断对那个“神之脑”的额外供能，确保爆炸的能量，只够摧毁它自己！
“滋啦——！”
就在她即将切断最后一根能源线的瞬间，那个巨大的“神之脑”，仿佛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猛地剧烈搏动起来！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冷库！
苏清颜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尖锐的嘶鸣涌入脑海。那是三名受害者临死前的恐惧，是“织梦者”的狂想，是“星之钥”那冰冷而饥饿的意志！
“清颜！”萧烬看到她身形一晃，立刻回身，用自己宽厚的后背，将她牢牢护住，同时一枪崩掉了一个试图扑上来的守卫。
“它在读取你的意识！”萧烬怒吼，“别被它影响！”
“我没事！”苏清颜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保持清醒。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精神冲击，将自己的精神力，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神之脑”的核心！
她要扰乱它的频率！为仿生沈知微二号争取时间！
“十……九……八……”
仿生沈知微二号的倒数，在通讯器里响起。
“三……二……一……”
“引爆！”
苏清颜猛地将手中的黑色芯片，狠狠地按在了主控台的接口上！
“嗡——！！！！！”
一道无法形容的、纯粹的白光，从那个巨大的“神之脑”中爆发出来！它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而是像一个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瞬间被撑爆！
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和血肉组织，在白光中化为齑粉！
与“神之脑”相连的数十个培养槽，也因为失去了核心供能，接连爆裂！淡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鲜血，四处飞溅！
而那颗悬浮在空中的【星之钥】，在失去了导航器和增幅器的瞬间，发出了无声的、跨越维度的悲鸣！它表面的星云光晕急剧黯淡，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
它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无力地坠向地面。
“成功了……”萧烬喘着粗气，扶住脱力的苏清颜。
仿生沈知微二号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我……看到了……明天……”
话音落下，他的信号，彻底消失。那个陪伴了他们一路的、由疯狂科学造就的“怪物”，最终，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对“人性”的献祭，也为这个世界，赢得了一线生机。
冷库外，传来警笛声和武装人员的呼喊声。沈知微一号在获救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官方力量。
苏清颜和萧烬，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座血肉铸就的祭坛。
阳光，再次洒在他们身上。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又一次，阻止了一场末日。
但他们知道，【星之钥】只是被暂时压制，【织梦者】的余孽依旧潜伏在黑暗中。那个神秘的“观察者”，也从未现身。
这场战斗，结束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苏清颜看着萧烬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回家吧，疯犬。”
“嗯，回家。”萧烬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坚定。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他们已经不再畏惧。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彻底摧毁。
【第二季：观察者之眼 · 上半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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