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警局的档案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腥。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将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照得如同森然的墓碑。
这里是苏清颜的主场。
三年来,她以“特邀顾问”的身份,协助警方处理了无数棘手案件。她不参与抓捕,不进行审讯,只做一件事——在罪恶的废墟之上,重建凶手的心理宫殿。她的办公室,就设在警局这间最安静的档案室里。
此刻,她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前,面前摊开着“城南连环失踪案”的全部卷宗。而萧烬,则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双臂环胸,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三个受害者,两男一女,年龄在25到35岁之间,职业分别是心理咨询师、画廊老板和大学哲学系教授。”苏清颜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手术刀划过空气,“表面上看,他们毫无关联。但‘织梦者’挑选猎物的标准,从来不是随机的。”
她拿起一张受害者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人笑容得体,眼神里却都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与世俗疏离的忧郁。
“他们的共同点,是‘思想’。”苏清颜的指尖点在照片上,“心理咨询师倾听他人的痛苦,画廊老板贩卖他人的幻梦,哲学教授解构世界的意义。他们都是精神上的‘捕梦者’,是离‘人性’本质最近的人。‘织梦者’要的,就是这种纯净的、未被污染的‘思想素材’。”
萧烬从阴影中走出,俯身看向照片,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闻着什么。“他们的死法都一样,被抽干血,现场留下那个鬼画符。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指纹、DNA,甚至连脚印都经过了特殊处理。这是个老手,而且……很专业。”
“专业得可怕。”苏清颜赞同道。她调出一张现场血色符号的高清扫描图,放大。
那个倒三角形,内含一个逆时针旋转的螺旋。
“这个符号,我见过。”萧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伊甸园,在那些疯子的涂鸦里。它代表着‘母体’和‘回归’,是‘织梦者’用来标记‘容器’的标志。”
“但现在,它的含义可能变了。”苏清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张三年前从仿生沈知微核心芯片里提取出的、关于“伊甸园计划”的加密图表。在图表的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一个用同样符号标记的、代号为【Ω】的休眠项目。
“【Ω】,欧米茄。”苏清颜轻声念出这个代号,“在希腊字母表里,是最后一个。代表着终结,也代表着……新的开始。我怀疑,这不是余孽,而是一个全新的、代号为‘欧米茄’的计划。那个符号,是‘织梦者’重启的宣告。”
就在这时,苏清颜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依旧是匿名短信,依旧没有号码。
这次,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
【思想,是灵魂的血液。我们,只是在回收属于自己的东西。——观察者】
“回收属于自己的东西……”萧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群杂碎,他们不光要杀人,还要把受害者的‘思想’也榨干?他们想干什么?制造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不。”苏清颜的眼神愈发深邃,“他们想制造‘神’。三年前,他们用情感喂养‘父节点’。现在,他们要用思想,来铸造一个更完美、更纯粹的‘神’。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理性的……‘神’。”
这个推论,让整个案件的层次瞬间拔高。这不再是简单的复仇或杀戮,而是一场更加宏大、更加疯狂的社会实验。
“我们得找到第一个受害者,那个心理咨询师。”苏清颜迅速做出判断,“他的工作室,可能会有更多线索。凶手在动手前,一定会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和‘沟通’。”
“我来查。”萧烬言简意赅。他的“人脉”和“渠道”,是苏清颜最有力的情报补充。在警局的系统之外,他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由三教九流组成的情报网。
“小心点。”苏清颜叮嘱道,“‘观察者’既然能给我们发短信,就说明他们也在监视我们。别打草惊蛇。”
“知道了,啰嗦。”萧烬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清颜。三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可能暴走的疯犬,但在她面前,他却学会了收敛自己的爪牙,学会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关心。
“清颜,”他沉声说,“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我闻到了,那股味道……和当年在伊甸园里闻到的一样。我怕你一个人……”
苏清颜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守护,心中一暖。她知道,经历过那么多生死考验,萧烬的“疯”已经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和占有欲。他可以为她毁灭世界,也可以为她收敛所有锋芒。
“好。”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
两个小时后,南江市一家名为“心岸”的高端心理咨询工作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助理,得知他们是受雇来调查王教授的失踪案时,脸上露出了为难和警惕的神色。
“王教授已经失踪一周了,警察也来过很多次,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紧张地说。
“我们不是警察。”苏清颜出示了自己的顾问证件,语气平和,“我们只想知道,在王教授失踪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访客?”
女助理想了想,摇了摇头:“王教授的病人都预约得很满,我们一般不干涉。不过……失踪前一天下午,确实有一位访客,没有预约,但王教授却亲自见了。”
“什么样的人?”萧烬立刻追问。
“一个……很奇怪的人。”女助理努力回忆着,“穿着一身灰色的长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说他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只是……想和王教授探讨一些关于‘集体无意识’和‘梦境构建’的哲学问题。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王教授送他出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有监控吗?”苏清颜问。
“前台有,但那天监控恰好坏了,说是线路老化。”女助理一脸无辜。
苏清颜和萧烬交换了一个眼神。
线路老化?在这种高端工作室,监控系统会这么巧在关键时刻坏掉?
“我们能看看王教授的书房吗?”苏清颜问道。
“这……恐怕不行,涉及到病人隐私……”
“我们不是来查病人的。”萧烬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女助理瞬间脸色发白,“我们是来抓杀人犯的。耽误了时间,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会出现。你担待得起吗?”
在萧烬的威慑下,女助理不敢再阻拦,只好带他们去了王教授的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的味道。苏清颜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迅速扫视着书架上的书目——《荣格全集》、《梦的解析》、《群体心理学与自我分析》……全是和精神分析与哲学相关的著作。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和一盏台灯。但苏清颜注意到,电脑的电源线被拔掉了,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缠绕在桌腿上。
“有人动过这里。”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萧烬则蹲下身,像一头真正的猎犬,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他检查了门框,检查了窗户,最后,他的鼻子贴近地板,用力地嗅闻着。
“清颜,”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桌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毯。
“地毯上有残留的、非常淡的烟草味。但不是普通的香烟,是一种……特制的、带有安神作用的草药烟草。我在伊甸园的一个守卫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是‘织梦者’外围成员的标记,用来在行动前稳定情绪的。”
苏清颜心中一凛。萧烬的嗅觉,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还有,”萧烬站起身,指着那盏台灯,“灯座下面,有半个模糊的鞋印。鞋底的花纹很特殊,是定制的登山靴,而且……鞋印的深度不均匀,说明穿这双鞋的人,左腿可能有旧伤。”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颜,眼神灼灼:“我们或许找不到凶手,但我们可以根据他的‘习惯’,画出他的‘肖像’。一个懂哲学,有旧伤,使用特制烟草,并且熟悉这里环境的……‘观察者’。”
苏清颜点了点头,迅速拿出手机,拍下了鞋印和电源线的照片。
就在这时,萧烬的手机也收到了一条信息。不是短信,而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匿名的,内容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地址是城郊一栋废弃的工厂。
数字是——【72】。
七十二小时。
苏清颜和萧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是挑衅,也是预告。
凶手在告诉他们,下一个目标,已经被锁定。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看来,我们的‘观察者’,迫不及待地想和我们玩第二轮游戏了。”苏清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陪他玩到底。”萧烬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熟悉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新的狩猎,已经开始。而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界限,将更加模糊。他们不仅要找出凶手,更要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观察者”。
而那个倒三角形的符号,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在城市的阴影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