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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霜

囚心的赋格

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南的精神病院。车子驶入院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透过铁栅栏,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精神病院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几只乌鸦从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凄厉的啼叫。接待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迎了上来,听到“楚晚”这个名字时,眉头皱了皱:“她住在这里快十年了,平时很少说话,最近这半个月,却总是念叨着‘还账’‘医徽’‘梅花’这几个词。”

我们跟着医生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呓语,让人心里发毛。楚晚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推开门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病房的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画纸,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胸口别着梅花胸针,手里拿着一枚银色的医徽。画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反复写着一句话:“错了,错了,要还账。”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穿着病号服,身形佝偻,手里正摩挲着一枚和张老太遗物一模一样的银质医徽。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医徽……梅花……”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她不记得了……她怎么能不记得……”

徐瑾缓步走上前,将那枚从张老太家找到的医徽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看到那枚医徽的瞬间,楚晚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医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小宝……我的小宝……”

小宝,就是张老太那个落下终身残疾的外甥。

医生叹了口气,低声向我们解释:“楚晚的儿子半年前摔断了腿,送到医院时,正好是张老太的外甥主治。她儿子的骨折位置很特殊,张老太的外甥用了当年张老太给赵强接骨的手法,救回了他的腿。从那以后,楚晚的病情就越来越严重,总说要去找张老太‘还账’。”

我们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二十年前,楚晚因失误导致小宝残疾,张老太的宽容没有让她释怀,反而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半年前,儿子摔断腿,被小宝治好,她偏执地认为,这是命运让她“还债”的契机。

她知道张老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衰退,便借着“还账”的名义找上门,想让张老太承认当年的“错”。可张老太是真的不记得了,她的失忆,在楚晚眼里成了“逃避”。

争执中,楚晚失去了理智,用尼龙绳勒死了张老太。她翻乱了张老太的家,却没动一分钱,只是想找那枚医徽——那是她当年从市一院带走的,也是她和小宝之间唯一的联系。

而赵立诚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个“黑衣男人”,不过是楚晚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形瘦削在昏暗的光线下造成的错觉。

张老太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是她在被迷晕前挣扎着写下的。她闻到了楚晚身上的石膏味——那是楚晚照顾骨折的儿子时沾染上的,却认不出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记得她问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至于阁楼里的骸骨,法医的最终鉴定结果出来了——是一名入室盗窃的惯犯。半年前,他潜入张老太家偷窃,被张老太发现后,慌不择路躲进阁楼,突发心脏病死亡。张老太心软,不忍将他的骸骨扔出去,便用白布裹了起来,绣上梅花,算是给他留了一点体面。那只橘猫,是被骸骨的气味吸引,钻进阁楼后被困死的。

赵立诚看到骸骨和橘猫的瞬间,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张老太家的客厅里,对着空荡荡的藤椅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反复念着:“奶奶,我错了……我不该跑……我该救你的……”

楚晚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医徽。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小宝……娘还了……娘终于还了……”

我们走出精神病院时,夜已经深了。

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微弱的光。红漆巷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吠,悠远而空旷。

徐瑾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收进证物袋,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上面记的哪里是账,那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善良与温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仿佛有谁在低声叹息。

我们都知道,有些债,能用一生去还;可有些遗憾,却永远也弥补不了。

那枚银色的医徽,终究没能缝补好二十年前的裂痕,只在岁月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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