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希死后的第七天,城郊的青乌村传来报案。
报案人是个迷路的驴友,说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具被钉在树干上的女尸。尸体穿着红嫁衣,脖颈处插着一支磨尖的钢笔——和江叙案、陈望山案里的凶器,一模一样。
我和徐瑾赶到的时候,青乌村被晨雾裹着,白蒙蒙的一片,像是浸在水里的水墨画。村口的老槐树歪歪扭扭,枝桠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
女尸被钉在槐树最粗的枝桠上,红嫁衣被血浸透,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法医上前验尸,掀开头发的瞬间,我听见身后的警员倒抽了一口冷气。
死者的眼睛被缝上了,线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而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绣着虎头的襁褓布,布角已经泛黄,沾着褐色的污渍。
“死者名叫王秀莲,三十七岁,是青乌村的村民。”当地的片警递过来一份资料,“三天前,她的丈夫报案说她失踪了。村里人都说,她是被‘婴灵’缠上了。”
“婴灵?”徐瑾皱起眉。
片警的脸色发白,指了指老槐树后面的那片荒宅:“青乌村十年前闹过瘟疫,死了不少孩子。那些没来得及下葬的婴孩,都被埋在了荒宅后面的乱葬岗。后来,村里就总有人听见婴孩的哭声,尤其是在月圆之夜。王秀莲……她当年就是负责处理那些婴孩尸体的人。”
我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看着那支插在死者脖颈处的钢笔。笔杆上没有Τιμωρία的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哭”字。
这不是陈望山的手笔,也不是临希的。
有人在模仿他们的作案手法,却又在留下自己的标记。
我们在村里的祠堂暂时安身。青乌村的村民大多搬离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守着祖宅。说起王秀莲的死,他们都讳莫如深,只反复念叨着“报应”“婴灵索命”。
入夜后,雾更浓了。祠堂的木门吱呀作响,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细弱,却又清晰,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哭。
徐瑾猛地站起身,拔出手枪:“谁在外面?”
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安静。那哭声很奇怪,不像是真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用录音机录下来的。
我们循着哭声找过去,声音是从荒宅后面的乱葬岗传来的。乱葬岗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那些小小的坟包惨白一片。哭声就是从最大的那个坟包后面传出来的。
徐瑾打着手电筒照过去,光柱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录音机,哭声正从里面传出来。
“别动!警察!”徐瑾大喝一声。
那个身影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骨嶙峋,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手里的录音机掉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少年转身就跑,却被埋伏在周围的警员拦住。
被带回祠堂后,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她该死……她害死了我的弟弟……”
原来,少年名叫狗剩,是青乌村的本地人。十年前的瘟疫,他的弟弟刚出生,就被诊断出感染了病毒。当时负责处理病婴的王秀莲,怕病毒扩散,没有通知狗剩的父母,就把奄奄一息的弟弟扔进了乱葬岗。
“我弟弟那时候还活着……”狗剩的声音哽咽,“我亲眼看见的……王秀莲把他抱走,扔进了草里……”
我看着狗剩,心里一阵发酸。可他手里没有凶器,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把王秀莲钉在槐树上。
“是你杀了王秀莲吗?”我问。
狗剩猛地摇头:“不是我……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他说他可以帮我报仇,他教我录下婴孩的哭声,教我在月圆之夜放出来。他说,这样就能让王秀莲尝尝我弟弟当年的痛苦。”
“穿白衬衫的男人?”我心里一紧,“他长什么样?”
狗剩想了想,眼神变得迷茫:“他很高,头发花白了大半,手里……手里拿着一支刻着字的钢笔。
”花白头发,白衬衫,刻字的钢笔……”
徐瑾的话音未落,我便猛地摇头,指尖死死掐住掌心,指节泛白得几乎透出青色:“不是临希。”
祠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不定,烛芯爆出一串火星,映着供桌上蒙尘的牌位,光影诡谲得让人心里发毛。我蹲下身,目光紧紧锁住缩在角落的狗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男人的钢笔上,刻的是什么字?你再仔细想想,是歪歪扭扭的,还是工工整整的?”
狗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画面攫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带着哭腔的字。他抬手,用脏兮兮的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划了两下——不是临希那笔锋凌厉的字迹,是两个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狠戾怨气的字:偿命。
偿命。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临希的钢笔上,要么是希腊语“复仇”的冷冽,要么是后来刻下“救赎”的苍凉,绝不会是如此直白又怨毒的“偿命”。更重要的是,临希浸淫画坛半生,指尖永远带着松节油的清苦味道,可狗剩说,那个男人身上只有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像在山里藏了半辈子。
徐瑾显然也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桌上的卷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有人在借临希的案子浑水摸鱼?可他为什么要选青乌村,为什么要用钢笔作案?”
法医的补充报告恰在此时送到,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扫过一行字,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王秀莲脖颈处的钢笔,笔尖磨损程度极大,笔杆内侧残留着微量的干涸血迹,经过DNA比对,与三年前一桩悬案的死者完全吻合。
那桩悬案发生在邻村,死者是个赤脚医生,同样是被钢笔刺穿脖颈,现场的泥土里,也刻着这两个字:偿命。只是当时办案的警员,把它当成了醉酒后的报复性杀人,草草归档。
“不是模仿。”我攥紧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这个人,一直在用钢笔作案。临希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钢笔复仇’上,他不过是借了这个风口,把自己的罪,藏进别人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