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罪

深夜的月子中心格外安静，只留了墙角一盏暖橘色的小夜灯，光线柔得几乎贴在地面，生怕惊扰了产妇和宝宝的休息。

郑南珠生完孩子本就气血虚，抵抗力弱，睡到后半夜时，身子不知不觉就发起烫来，睡得昏昏沉沉，眉头轻轻皱着，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自己却浑然不觉。

樊振东几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浅眠，身边人稍微有点动静，他立刻就醒了。

这是他守了她一个多月练出来的本能，比训练时的反应还要快。

他下意识伸手，掌心轻轻贴在郑南珠的额头上——那一瞬间，樊振东的心脏猛地一沉。

好烫。

她发烧了。

他瞬间清醒，半点睡意都没了，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吵到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颈和脸颊，全是滚烫的温度。郑南珠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声音虚弱又难受，眼睛都睁不开。

樊振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紧绷的慌乱，他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抚，一边飞快摸过床头的电话，打给月子中心的值班医生和护士。

等待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敢离开她半步，一手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另一手不停用温毛巾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手腕，做物理降温，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医生赶来量了体温——39度2。

好在是产后常见的乳腺炎引发的高烧，不算特别危险，但必须时刻盯着体温，按时物理降温、补水、观察状态，绝对不能大意。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后，整个夜晚，便全靠樊振东一个人守着。

他不敢上床睡，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夜。

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掐着分钟照顾她：

每半小时用体温计给她量一次体温，认真记下数字；

每四十分钟喂她喝一小杯温白开水，怕她脱水，又怕喝多了呛到，每次都用小勺一点点喂；

每隔一小时用温水浸湿毛巾，给她反复擦拭腋下、脖颈、额头降温，毛巾凉了就立刻换一块。

郑南珠烧得昏昏沉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得辗转反侧，樊振东就整夜握着她的手，时不时轻声在她耳边喊她名字，告诉她“我在”“马上就降温了”“别怕”。

偏偏半夜两点多，婴儿床里的念念也醒了，小嘴一瘪开始小声哭。

郑南珠烧得迷糊，听见宝宝哭，挣扎着想睁眼

樊振东立刻按住她，轻声安抚，脚步放得极轻地快步走到婴儿床边，熟练地抱起儿子，先摸尿布，再拍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一边轻轻晃着哄孩子，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床上的郑南珠，确认她没踢被子、没难受得乱动，才稍稍松口气。

小家伙饿了，他又按育儿嫂教的办法冲好奶粉，试好温度，一口一口慢慢喂。念念半夜精神好，喝完奶还睁着眼睛玩了一会儿，樊振东就抱着他，轻轻拍背，直到小家伙重新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一整个晚上，他像个不停转的陀螺。

这边刚给郑南珠量完体温，那边宝宝哼唧了；

这边刚喂完水，那边又该换毛巾降温；

刚把孩子哄睡，又要立刻坐回床边守着她，摸一摸她的额头烫不烫，问一句难不难受。

他连坐都没好好坐过，更别说合眼休息。

眼底慢慢爬上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原本因为吃月子餐剩菜微微圆润的脸颊，在这一夜的操劳里，肉眼可见地削了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郑南珠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不再烧得吓人，呼吸也平稳了，沉沉睡了过去。

樊振东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依旧没敢离开，就坐在椅子上，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闭着眼小憩了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他也必须守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柔和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郑南珠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了她一整夜、满眼疲惫却依旧温柔看着她的樊振东。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第一句话却是

她高烧了一整夜，昏沉了一整夜，却从始至终没有慌过，没有怕过。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一个人，在她最脆弱、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

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一边护着她，一边顾着孩子，

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慌，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樊振东没有说一句“我好累”，

可郑南珠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一整夜没合过的眼睛，

心里又酸又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立刻握紧她的手

这一夜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却让她无比确定——

这个人，是真的愿意拿命，护她一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