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巷口解围后，周强那伙人彻底从王朝雨的视线里消失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再不敢造次。但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却并未停歇，反而因着肖张扬几次三番的介入，变得更加暧昧和离奇。王朝雨走在路上，总能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夹杂着莫名敌意的目光。偶尔还会有刻意提高音调的议论飘进耳朵——

“看，就是她，跟那个打拳的……”

“听说周强因为她被揍得可惨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女孩子天天往那种地方跑……”

陈璐会气鼓鼓地替她反驳几句，但更多时候，王朝雨选择了沉默。她照常上课、训练，放学后准时出现在“国际拳击健身俱乐部”那个熟悉的角落。外界的嘈杂，似乎被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以及门内单调而有力的击打声隔绝开来。在这里，汗水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肖张扬那沉默却专注的侧影，也是真实的。

她和他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默契在滋长。她熟悉了他训练时的习惯：先做半小时空击和步伐练习，然后打固定手靶，接着是移动靶和条件实战，最后是近乎虚脱的体能训练。她知道他打完一组重靶后，喜欢靠墙休息三十秒，会下意识用缠着绷带的手背蹭一下下巴的汗。她知道他右肩有一处旧伤，阴雨天会有些僵硬，热身时需要格外仔细。

她也开始帮他做一些小事，不全是包扎。比如在他专注于和教练复盘刚才的对练录像时，她会不动声色地把他乱放的水壶、毛巾和换下来的湿透背心收拢到一起。比如她会记得提醒他“你的绷带该换了，这卷快用完了”，然后下次来的时候，书包里就多了一卷新的运动绷带——是她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在校外体育用品店买的，比训练馆提供的要柔软厚实一些。

第一次把绷带递给他的时候，肖张扬愣了一下，看看绷带，又看看她，没说话，只是接了过去。第二天训练时，王朝雨就发现他手上缠着的，正是那卷白色的新绷带。

这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晚。一场内部模拟实战，肖张扬和一个身材比他壮硕的学员打了三个回合。他虽然凭借更快的速度和灵活的移动占据了优势，但也结结实实挨了几记重拳，左侧眉骨上被擦开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丝。训练结束后，他显得格外疲惫，靠墙坐着，仰头闭着眼，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一点点血渍，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下。

王朝雨拿着医药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熟练地拿出碘伏和棉签。

肖张扬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动，任由她靠近，用棉签小心地擦拭他眉骨上的伤口。碘伏刺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吭声。

“今天那个大个子，拳头很重。”王朝雨一边清理，一边轻声说。她看到肖张扬在挨了那几下后，身体明显的震动，心里也跟着揪紧。

“嗯。”肖张扬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力量型，不能硬拼。”

“你躲开了大部分。”王朝雨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肯定。她看到他在拳风及体的瞬间如何拧身卸力，如何用臂格挡化解冲击，那是在无数次实战中淬炼出的本能。

肖张扬没说话，只是又闭上了眼睛，任由她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消毒，涂上一点促进愈合的药膏，最后贴上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处理完眉骨，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肩颈上，那里有几处新鲜的淤青，在汗湿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身上……要擦点药吗？”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肖张扬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没睁眼，只是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

王朝雨拧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先从他手臂上一处明显的淤青开始，掌心贴上去，带着适中的力道，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揉开。

她的手掌比他的皮肤温度低一些，掌心柔软，但揉按的力道并不小——她记得教练说过，这种硬伤要用力揉开才有效。药油渗入皮肤，带来灼热感。肖张扬的肌肉在她的手下先是下意识地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呼吸的节奏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训练馆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学员在角落里收拾器材。灯光依然炽白，照着空旷的场地和擂台。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和肾上腺素的气息。

王朝雨专注地揉着那些淤伤，从手臂到肩颈。她离他很近，能看清他皮肤上细小的汗毛，汗珠滚落的轨迹，以及那些除了新伤之外，更多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的旧疤痕。有些像是擦伤留下的色素沉淀，有些是细长的、可能源自利器的划痕，还有些是圆形的、类似烫伤或是什么东西反复压迫摩擦留下的印记。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去经历过的、她所不了解的时光。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后颈靠近发根处的一道旧疤。那道疤不长，但位置隐蔽，颜色很深，像是愈合了很久。就在她指尖掠过那里的瞬间，肖张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

那僵直短暂得如同错觉，快得让王朝雨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但她的动作还是下意识地顿住了。

肖张扬依旧闭着眼，没有动，也没有解释。只是刚才那放松下来的肌肉线条，又重新变得有些紧绷。

王朝雨收回手，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触碰那道疤痕附近的区域。她转而处理他另一侧肩膀上的一处淤青，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那道疤……是什么留下的？为什么他的反应会那么微妙？

训练馆里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个学员也离开了，灯光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片还亮着。远处街道的噪音隐约传来，更衬得馆内一片寂静。

“好了。”王朝雨收回手，用干净的纱布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油。

肖张扬这才慢慢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淤伤处的灼热感和药力渗透带来的微麻感清晰可辨。“谢谢。”他低声道，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王朝雨能感觉到，肖张扬比平时更加安静，似乎在想着什么。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分岔路口时，肖张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那些疤，”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有些是训练弄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朝雨心头微动，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肖张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速很慢，“住的地方……不太好。打架是常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不太好”三个字背后隐含的意味，让王朝雨的心微微收紧。

“拳击，”他转过头，看向她，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让我知道拳头该怎么用，也让我……有地方可去。”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她谈起自己的过去，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王朝雨听懂了那简短话语里的重量。那些伤痕，不仅仅是训练的印记，也连接着他沉默外表下，一段或许并不轻松的过往。而拳击，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项运动或防身的技能，更是某种意义上的“救赎”或“出路”。

“那个地方，”王朝雨轻声问，带着小心，“现在……还回去吗？”

肖张扬摇摇头，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夜色深处。“不回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然。

他没有再说更多。王朝雨也没有再问。有些伤口，不仅仅是皮肤上的。她懂得适可而止。

“走吧，很晚了。”肖张扬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两人在路口分开。王朝雨走回灯火通明的宿舍区，脑海里却不断回闪着那些伤痕，尤其是后颈那一道，以及他瞬间的僵硬。还有他那句“有地方可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肖张扬提起家人，也从未听他说起过训练和学校之外的生活。他就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这所校园和那个破旧俱乐部之间的独行者，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沉默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流言蜚语而产生的小小烦闷，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心疼，好奇，以及一种想要更了解他、却又怕触碰他伤口的谨慎。

她知道，那道隔开他们世界的门，今晚又推开了一些。她窥见了一点门后更深的阴影，也看到了阴影中，那个少年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独的轮廓。

伤痕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