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宁近来暗流涌动,一批疑似汉奸的商人频繁往来于租界,暗中倒卖军火,搅得满城人心惶惶。
午后,祁府会客厅的檀木桌上,摊着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卷的照片。副官韩旭对着那片模糊的虚影愁眉不展,重重将照片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了死结:“这暗哨拍的什么玩意儿!别说抓人了,就算把人站跟前,怕是都认不出眉眼轮廓!巡捕房那边束手无策,直说这线索等于废纸一张。”
祁彧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修长的指节在烟身上轻轻摩挲。他抬眼扫过那张照片,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薄唇轻启,语气冷冽而笃定:“码头货仓的阴影角度不对,此人弯腰并非佝偻,是刻意压低身形。通知暗哨,盯紧裕丰商行的货轮——孙癞子这伙人,惯于在夜半涨潮时运货。”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然在桌面轻轻敲击,语速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另外,封锁城西的废弃渡口。那是租界外唯一的水路死角,他们若想潜逃,必走此处。”
韩旭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少帅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两人正说着话,冷凝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杏色软缎长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鬓边簪着一朵含苞的白玉兰,手里还提着一支刚洗净的狼毫,想来是刚从画室出来。茶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槐花香,漫过整个厅堂。
“韩副官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冷凝将茶盏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韩旭见了她,连忙起身行礼,苦着脸诉苦:“少奶奶,您是不知道!这是暗哨从码头拍到的汉奸嫌疑人孙癞子,可您瞧瞧这清晰度,简直是睁眼瞎!”他顿了顿,又无奈地补充,“就算照片清楚,这孙癞子也难找得很——长了张扔到人堆里,转头就认不出的大众脸,高矮胖瘦都是寻常模样,半点显眼的特征都没有,巡捕房排查了半个月,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他嘴上抱怨着,顺手将照片递过去,没抱什么指望——冷凝近来专注冷家冤案的线索,深居简出,极少踏足码头货仓,他只当是让少奶奶解解闷。
冷凝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粗糙的纹路。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照片举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羽轻颤,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模糊的轮廓——肩颈的倾斜角度,颧骨在光影下透出的微弱凸起,左耳位置那一点几乎要与阴影融在一起的墨点,还有鼻翼处那道歪斜的疤痕阴影。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虚虚描摹,将这些细碎的、旁人视若无睹的光影碎片,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还原。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线的走势,从那颗若隐若现的痣到疤痕的深浅,全凭对人体轮廓与光影变化的精准把握,一笔一划,皆是心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便放下照片,眼底已然有了分明的头绪。
“纸笔借我一用。”冷凝说着,径直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将狼毫蘸了浓墨。
韩旭愣了愣,连忙跟过去,心里还嘀咕着,少奶奶莫不是想随便画着玩玩?
祁彧也起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只见冷凝手腕轻转,笔尖在宣纸上落下流畅的线条。她先勾出一个挺拔的肩背轮廓,推翻了照片上那佝偻的假象,轻声解释:“光影角度问题,此人实则身形挺拔,只是当时弯腰搬运货物,才显得佝偻。”
接着,她循着那模糊的颧骨阴影,细细勾勒出外凸的高颧骨,又将下颌线画得宽钝歪斜,鼻梁处添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眼型被她调成了三角眼,眼尾上挑,透着几分贼兮兮的狠戾。最妙的是,她在左耳下方,轻轻点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痣。
日头渐渐西斜,案几上的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最后一张宣纸上,一个相貌寻常的男人轮廓跃然纸上——不算高也不算矮,脸型是随处可见的方圆脸,眉眼鼻唇都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确实掀不起半点波澜,可那高颧骨下的细微凹陷、鼻梁上浅淡却歪斜的疤痕、左耳下那颗几乎难以察觉的小痣,却是独属于孙癞子的印记,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冷凝搁下笔,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两人:“应该就是这个模样了。他的长相本就普通,没什么辨识度,这些细节,便是认人的关键。”
韩旭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神了!少奶奶您真是神了!这颧骨下的凹陷,这疤,这痣,和我们查到的裕丰商行老板孙癞子的隐秘特征,简直分毫不差!您、您根本没见过他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地搓手:“属下这就去禀报巡捕房,不,直接禀报旅长,布控抓人!有了这些细节,就算他混在人堆里,也一抓一个准!”
“不必。”祁彧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画像上,眸色冷沉如渊,“孙癞子背后有人接应,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你带一队精锐,乔装成码头搬运工,潜伏在货仓周围;我亲自去城西渡口,堵他的退路。”
他语速极快,部署周密,从人员调配到潜伏位置,再到抓捕信号,不过寥寥数语,便将整个计划安排得滴水不漏。韩旭心悦诚服,应声便要退下,祁彧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留活口。他嘴里的情报,比人重要。”
暮色四合时,祁彧一身黑色便装,带着两名贴身护卫,悄然抵达城西废弃渡口。渡口杂草丛生,晚风卷着水汽,带着几分寒意。他身形挺拔,步履轻捷,几个起落便跃上汽船的顶棚,伏在暗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渡口的每一处动静。
夜半时分,潮水渐涨,月光被乌云掩去大半。一艘货轮缓缓靠岸,船身轻晃,发出嘎吱的声响。孙癞子带着几个手下,鬼鬼祟祟地扛着木箱上岸。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褂,个头中等,面容平平,混在几个搬运工里,确实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唯有鼻梁上那道歪斜的疤痕,在微弱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快点!过了这渡口,就进租界了!”他压低声音催促,眼底满是贪婪与慌张。
就在此时,祁彧陡然发难。他如猎鹰般从顶棚跃下,动作快如闪电,掌风凌厉。只听“砰”的一声,为首的保镖便被他一掌劈在颈后,当场昏厥。孙癞子大惊失色,拔腿便跑——他仗着自己长相普通,只要混入人群,谁也认不出,可他忘了,自己身上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节,早已被人精准捕捉。
祁彧岂会给他机会,足尖一点,如影随形般追上他的背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孙癞子痛呼出声,手腕脱臼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孙老板,深夜运货,何必如此心急。”祁彧的声音冷冽如冰,脚下踩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埋伏在周围的精锐士兵闻声而出,将剩余的汉奸一网打尽。孙癞子看着祁彧手里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画像——普通的眉眼,却画着那道疤、那颗痣,霎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行事向来隐秘,长相又如此大众,巡捕房追查半月都毫无头绪,怎么会有人将他的模样,连带着那些藏在皮肉里的细节,画得这般分毫不差。
人赃并获,汉奸落网。祁彧俯身,扯下孙癞子腰间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樱花纹,目光锐利如刀:“这玉佩,是日军驻沽宁顾问的信物吧?”
孙癞子浑身一颤,面如土色,再也不敢隐瞒,连连磕头求饶。
沽宁的夜空,乌云散去,月色清明,似乎都清净了几分。
与祁府的剑拔弩张不同,聆音阁的午后,总浸在悠扬的琴音里。
这是狄诺在家人的支持下开的音乐馆,收费低廉,专为那些喜欢音乐却家境贫寒的孩子而设。靳时宴是她的大股东,却从不过问馆内事务,只默默守着她的这份心血。狄诺凭借自身出众的音乐天赋,将聆音阁打理得有声有色,不过短短数日,便声名鹊起。每天来学琴的孩子挤得满满当当,清脆的笑声混着流淌的音符,像浸了蜜的清泉,甜透了整条街巷。
没人留意到,临街的窗户外,金楚楚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穿着一身精致的洋裙,掩去了往日的骄纵,眼底却藏着几分阴鸷。接连几日,她都在暗中打探,终于摸清了聆音阁的命脉——狄诺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学得起琴,收的学费几乎抵不上开销,馆内的日常用度,大半靠靳时宴的投资和狄诺零星的演出佣金撑着。
隔日一早,麻烦便找上门了。
先是几个地痞流氓闯进馆内,借口琴声太吵扰了街坊,砸坏了门口的花篮,还扬言要日日来闹。狄诺沉着脸让人报了警,地痞被赶走后,又有几家合作的乐器行突然变卦,说不再供应琴具。甚至连馆内的学徒,都被人暗中威胁,悄悄走了两个。
流言也跟着传开了,说聆音阁的老板狄诺心术不正,靠着不正当关系拉投资,教琴不过是幌子。
一时间,上门学琴的孩子少了大半。连路过的行人,都要对着聆音阁的牌匾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狄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指尖拂过冰凉的琴键,眸色沉静,却透着几分茫然。她自问素来与人交好,从未得罪过谁,这接二连三的祸事,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靳时宴得知消息后,几次要出面解决,都被她拦下了。她看着琴架上孩子们的涂鸦,心里暗暗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护住这家倾注了她所有心血的音乐馆。
这时,一个小女孩从角落走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角。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小脸瘦瘦的,正是流浪到沽宁的彤彤。她的父母都被日本人杀死了,狄诺收留了她,让她在聆音阁有了一个避风港。彤彤对音乐有着近乎执着的热爱,狄诺待她,更是疼惜几分。本以为经历了这场风波,彤彤也会离开,没想到她还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
“狄老师,今天还教我弹琴吗?”彤彤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忐忑。
狄诺垂眸,看着女孩眼中的期盼,心头一暖。她抬手揉了揉彤彤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彤彤乖,今天当然要学新曲子。”
小女孩扬起童真的笑脸,眉眼弯弯。狄诺抱着小小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把手地教她识谱,指尖落下,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
彤彤出门玩后,狄诺连夜写了告示,将聆音阁的收支明细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她又亲自登门拜访那几家乐器行,坦诚地说明自己的初衷。可那些老板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显然是被人捏住了把柄。
这天傍晚,狄诺刚给熟睡的彤彤盖好被子,门外便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金楚楚踩着精致的红底鞋,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狄诺,别白费力气了。”金楚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沽宁城的乐器行,谁敢跟我作对?我劝你,还是乖乖把聆音阁关了,离开时宴哥。”
狄诺怔住了,她看着眼前的金楚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金小姐,我与你素无过节,你何苦这样针对我?”
在她的印象里,金楚楚是靳时宴名义上的养妹,性子骄纵,却从未有过交集,更谈不上恩怨。
“素无过节?”金楚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了音量,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厅内的宁静,“这就是最大的过节!”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递上文件,纸页摔在狄诺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聆音阁的转让协议,签了它,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稳过下半辈子。”
“不必了。”狄诺回过神,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聆音阁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转卖,更不会离开谁。更何况,我狄家,还不缺钱。”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金楚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狠戾,“你以为时宴哥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我告诉你,我喜欢他,从记事起就喜欢!他那样的人,精明果敢,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有我才配站在他身边,你根本不配!”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矜贵的男声便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寒意:“配不配,轮不到你来说。”
靳时宴缓步走进来,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的目光扫过金楚楚,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冰。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狄诺身上时,却又瞬间柔和了些许,连带着语气都软了几分。
金楚楚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委屈的神色,声音带着哭腔:“时宴哥,你怎么来了?我……我只是想帮你,她根本……”
“帮我?”靳时宴冷笑一声,迈步走到狄诺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金楚楚,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记得上次在靳府,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狄诺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涟漪。
靳时宴眉头紧蹙,望着金楚楚的眼神里,多了几丝厌恶,语气冷硬如冰:“你动我的人,砸我的店,散播流言,当真以为靳家的规矩是摆设?”
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丢在金楚楚面前,纸张翻飞,露出“解除养女身份协议”几个大字:“这是解除你养女身份的协议,我已经签好了字。从今天起,你与靳家,再无半点关系。”
金楚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尖利得变了形:“不……时宴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喜欢你啊!”
“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负担,更是困扰。”靳时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目光落在狄诺泛红的眼角,心头一软,“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只有阿诺一个。你设计搞垮聆音阁,伤了她的心,这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
他看也不看金楚楚失魂落魄的模样,对身后的保镖颔首:“把她带走,以后不准她再踏入聆音阁半步。”
保镖应声上前,金楚楚挣扎着嘶吼:“靳时宴!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好好看看我!”
声音渐渐远去,厅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靳时宴垂眸,指尖轻抚过狄诺泛红的脸颊,触感温热。他嘴角不经意地勾了勾,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故作不知情地调侃:“阿诺的脸怎么这么红,还这么烫?是生病了吗?”
狄诺涨红了脸,抬手推开他,嗔道:“靳时宴你混蛋!”
靳时宴轻柔地笑了,顺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缱绻:“傻瓜。”
狄诺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的委屈与慌乱尽数散去。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的情绪翻涌,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却化作一句带着笑意的嗔怪:“算了,勉强原谅你,毕竟某些人笨笨的。”
靳时宴笑了,俯身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真是太笨了,给狄小姐添麻烦了……”
回忆涌上心头,只剩下甜蜜,靳时宴抱住狄诺的手更紧了些,这是他最珍视的珍宝。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琴键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晚风卷着音符,漫过整个厅堂,仿佛下一秒,就能流淌出满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