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门被轻轻推开,祁彧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买的点心。见她对着账册蹙眉沉思,便放轻脚步走过去:“还在查?先歇会儿,尝尝你爱吃的桂花糖糕。”
冷凝抬头看他,眼底满是凝重,将那张票据递了过去:“你看这个。靳鹏的私章,还有靳家码头的通关记录。我家当年的事,恐怕和靳家脱不了干系。”
祁彧接过票据,俊朗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他指尖摩挲着那枚篆字私章,眸光锐利地扫过通关记录上的签字,沉默片刻后,却缓缓摇了摇头:“阿宴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知道靳家掌权人是他,而靳鹏是他的亲侄子……”冷凝咬了咬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万一他是知情人呢?”
“不会。”祁彧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几分旁人难见的信任,“我与靳时宴相识多年,他这个人最看重名声,行事光明磊落,断不会纵容后辈做这种构陷忠良、走私谋利的龌龊事。靳鹏的所作所为,多半是瞒着他私下干的。”
他顿了顿,将票据放回账册,抬手揉了揉冷凝的发顶,语气沉了几分:“这事交给我。我会找靳时宴问个清楚,他不会让靳家的名声,毁在一个逆子手里。”
冷凝看着他眼底的笃定,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竟莫名松了几分。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头轻轻靠在了祁彧的肩上。男人肩头宽阔坚实,带着冬日里淡淡的雪松冷香,驱散了她心底大半的惶恐与不安。这是家破人亡后,她难得拥有的片刻安心。祁彧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她点了点头,将账册收好,指尖攥得发白:“好。我信你。”
翌日清晨,沽宁城的薄雾还未散尽,巷尾的早点铺子便已升腾起袅袅炊烟,唯有城南的“听雨轩”茶楼,依旧透着一股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雅致清冷。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靳时宴身着藏青色长衫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扳指,刚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伙计便端着雨前龙井上前,恭敬斟满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祁彧一身黑色军阀装阔步而入,面容俊朗冷冽,眉眼深邃如墨,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偏生引得人移不开眼。
“阿宴。”祁彧在靳时宴对面落座,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桌沿,语气平淡,却自带少帅的威仪。
靳时宴放下茶杯,眼底的戏谑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敬重:“怎么,祁少帅日理万机,还有空陪我这个闲人下棋?”
祁彧没接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围棋,黑白棋子分置两侧,棋盘早已摆好在桌案中央。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子的瞬间力道微沉,棋子与棋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棋,落子便无悔,一步错,满盘皆输,牵连的可不止自己。”
靳时宴指尖捻着白子,闻言挑眉,却也跟着落子:“少帅这话,倒是不像评棋,像在说人。”
两人执棋落子,清脆的声响在雅间里回荡。祁彧的棋风凌厉果决,步步紧逼,招招直指要害,每一步落子都带着雷霆之势,像是在围剿一处暗藏的祸端;靳时宴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落子间尽是迂回的玄机,试图稳住阵脚。
开局抢占天元,中盘时祁彧忽然布下一个合围的杀局,黑子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几片白子困在中央。他指尖点在那片被困的白子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看这几片白子,本是同根,却偏有一颗,自作主张往黑阵里钻,连累得周遭一片,都要跟着陷入死局。”
靳时宴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手中白子迟迟未落:“少帅的棋,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
“咄咄逼人?”祁彧抬眸,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冷光,指腹摩挲着一枚黑子,意有所指,“冷家那桩冤案,表面看是私怨,底下却牵扯着走私军械、通敌卖国的勾当,这可不是小事。就像这棋局,看着是边角之争,实则动了天元的根本。”
他话音落,抬手落子,黑子精准地落在白子的唯一缺口处,彻底断了那片白子的生路。“昨日城西货仓起获一批违禁品,账册上,有你那好侄儿靳鹏的签字授意。”祁彧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紧紧锁着靳时宴,“这颗走错的棋子,藏得够深,可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靳时宴握着白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他盯着棋盘上那片被围死的白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祁彧见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这盘棋,若是执子之人一早便知情,还由着这颗棋子胡作非为,那可就不是丢一子那么简单了。靳家在沽宁立足多年,若是被牵扯进卖国的浑水里,怕是百年清誉,都要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他朗声一笑,将最后一枚白子丢入棋盒中,指尖的玉扳指莹润生光:“行了,这局我输了。”
笑意里不见半分滞涩,眼底却已掠过一丝清明。他抬眸看向祁彧,语气坦荡,却也带着几分勘破玄机的通透:“少帅这盘棋,围的哪里是白子,分明是冲我靳家来的。”
话音落,他端起茶杯,指尖微顿,茶汤却纹丝不动:“不过阿彧,你这棋里藏的话,我听懂了。”
祁彧闻声抬眸,收起棋子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声:“嗯。”随即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推到靳时宴面前,语气沉得像淬了冰,“靳鹏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檀香袅袅,茶香氤氲,两人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茶与棋上。
靳时宴看着桌上泛黄的账册,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捏得那玉扳指轻轻转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账册,指尖拂过纸页上靳鹏那熟悉的字迹,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像是在掂量这字里行间藏着的滔天祸事。
“城西货仓的事,是他的手笔。”他没有问,而是用了肯定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是。”祁彧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无波,“冷家的账册,也在他手里。他借靳氏金融的名头,和张培做的那些走私卖国的勾当,桩桩件件,都写在上面。”
靳时宴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页停住,那一页恰好记着冷家码头被挪用的明细。他抬眸看向祁彧,目光锐利如锋,却没有半分护短的意思:“阿彧想要什么?”
祁彧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坦荡如砥,锐利的锋芒里不见半分私情,只余公事公办的冷冽:“冷家冤案牵涉通敌叛国,一日不昭雪,沽宁便一日不得安宁。我既执掌一方军务,此事,便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靳时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冷冽的自嘲:“原来如此。倒是我靳家门风不严,出了这等败类,连累了旁人。”
他将账册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阿彧,你我相识多年,我靳时宴的为人,你该清楚。”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分家不代表断了血脉联系,可血脉,从来不是包庇龌龊的理由。他敢打着靳家的旗号,行卖国谋私的勾当,就该想到,靳家的家规,容不得这样的败类。”
祁彧看着他眼底的清明与果决,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靳鹏瞒着你,用靳氏金融的名义和张培交易,把冷家的码头变成走私中转站,冷家满门的冤屈,他是推波助澜的关键人物。”祁彧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点得透彻。
靳时宴听完,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双眸子,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叛国通敌,桩桩都是死罪。我靳时宴,不会护着一个祸国殃民的东西,更不会让他的所作所为,污了靳家百年的清誉。”
“现在不是谈家规的时候。”祁彧冷静打断他,语气沉稳,“当务之急,是找到靳鹏勾结张培的证据,将他们绳之以法。这不仅是为了洗刷冷家的冤屈,也是为了保住靳家的名声。”
靳时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被围死的白子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需要你做个决断。”祁彧直言,指尖轻叩桌面,声线冷冽如淬过冰的刀锋。
靳时宴随即开口,带着掌权者的杀伐决断:“好。我帮你。”
祁彧颔首,靠向椅背。
靳时宴眼神沉了沉,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指尖的玉扳指轻轻一转,带出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场:“他此刻就在沽宁城内,仗着是靳家子弟,行事越发毫无顾忌。我只需遣人送一份请柬,以狄靳两家订婚设宴的名头,让他赴宴。”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靳时宴亲发的请柬,在这沽宁地界,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来。”
靳时宴抬眸看向祁彧,目光锐利而笃定:“届时你便带着副官,携着这本账册赶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将他的罪责公之于众。”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你只管下令捉拿,我靳家绝不护短,更不会有人敢出面阻拦。”
祁彧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缓缓颔首:“一言为定。”
靳时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对着祁彧微微颔首。
祁彧站起身,黑色军阀装的衣摆划过空气,带出一阵凌厉的风:“那我先回去了,我的暖暖在家等着我的消息。”
靳时宴眼底闪过一刹惊讶,随即恢复平淡:“好你个阿彧,原来是为了心上人追着兄弟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临出门时,靳时宴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笑着道:“下次弈棋,我一定赢回来。”
祁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时奉陪。”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默契与敬重,尽在不言中,两人的棋艺相当,这些年不是祁彧赢就是靳时宴赢,整个沽宁城,他们是彼此唯一势均力敌的对手更是挚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依旧交错纵横。
棋子依旧交错纵横。
秋阳正好,圣玛利亚女子大学的梧桐叶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冷凝提前约了狄诺到校园后的银杏林散心,她看着狄诺笑盈盈地走来,心头却沉甸甸的,犹豫再三,还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又恳切,带着几分焦灼的笃定:“阿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靳鹏他……他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副样子,城西货仓的走私案,还有我家当年的冤案,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狄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满眼的难以置信,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冷凝!你知道在胡说什么吗?!”
“我没有胡说!”冷凝有些着急,攥紧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还不能公之于众的证据在心头翻涌,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咽下,“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要被他骗了!我的阿诺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但绝对不是他这种……”
“够了!”狄诺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和失望,“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我和他一起长大,他待我如何,我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婚约是父母定下的,他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她眼底失望的望着冷凝,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冷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证据她有,可那些牵扯着祁彧的部署,而且无论走到哪都有谭青儿的人死死盯着她,她现在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她只能咬着牙,重复着最无力的劝告:“我真的是为你好,你信我一次……”
“信你?”狄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唰地滚落下来,“信你就是让我去怀疑一个陪了我十几年的人,信你就是让我去否定我们的婚约?冷凝,你变了!你家出事后,你就变得满眼猜忌。”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冷凝的心里。她看着狄诺那满眼的失望与指责,心头的委屈和焦灼交织在一起,却偏偏什么都不能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
狄诺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是她心虚说不出话,心彻底沉了下去:“既然你非要这么污蔑他,非要毁掉我们的情分,那我们……以后再也别做朋友了!”
话音落下,狄诺猛地转过身,脚步又快又急地冲了出去,连一丝回头的余地都没留。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冷凝望着狄诺决绝的背影,指尖冰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狄诺一路跑回了狄公馆,狠狠摔上房门,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桌上的晚膳精致丰盛,她却半点胃口也无,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带着眼眶都一阵阵发酸。
佣人来请了几次,见她始终不动筷,便只好如实禀报给了狄老爷子。狄老爷子拄着拐杖踱进房里,看着孙女蔫蔫的模样,浑浊的眼眸里泛起几分了然。他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狄诺的肩膀:“丫头,这是怎么啦?躲在这儿偷偷难过,让爷爷好担心。”
狄诺的眼泪瞬间决堤,扑进爷爷怀里哽咽道:“爷爷,我和暖暖吵架了……她说靳鹏不是好人,还挑拨我和他的关系。可我知道,靳鹏他不是那样的人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发委屈,“可我心里,其实也很在意暖暖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红过脸……”
狄老爷子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通透:“受委屈了吧傻丫头,不过冷凝这孩子,性子傲,嘴硬心软,若不是真的为你好,断不会平白说这些话。你心里别扭,她也未必就好受。”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俩啊,一个犟,一个傲,总得有个人先低头,既然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如找个机会说开了。”
听着爷爷的开解,狄诺心里的郁结散了几分,鼻尖却更酸了。她闷闷地点头,心里悄悄打定主意:只要冷凝肯低头,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她就立刻原谅她,两人还像从前那样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