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遂心里冷笑一声，暗骂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sb。”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几乎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仿佛只是听课时眼睛有些疲累。
也许是他们这角落的动静终究引起了怀疑，讲台上正讲解着历史的老师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们这一边。
“下面这道题，我们请万欺同学来回答一下。”
被点到名的万欺浑身一僵，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啊？” 他正被脚背上那阵钻心的疼痛折磨得龇牙咧嘴，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全班目光的聚焦下，他只能强忍着，用那条没被压住的腿艰难地支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刚才光顾着和沈遂较劲，哪里知道老师讲到了哪一题？只能梗着脖子，眼神慌乱地在黑板和课本之间游移，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怎么，站着听讲比较舒服？”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次别打小差了，赶紧坐下。”
沈遂立刻端正了坐姿，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只有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了他一丝真实的情绪。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着下巴，视线却慢悠悠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斜斜瞥向身旁那个被迫“立正”的身影。
看着万欺那副想动不敢动、疼得脸色发白却又不得不硬撑的狼狈相，沈遂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沈遂等到放学铃声响起，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手机屏幕亮起，是万欺发来的一个定位，附言：【巷子里，等你。】
沈遂叹了口气一声，单手插兜，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小巷深而窄，夕阳的光被高墙分隔，投下大片阴影。五六个人高马大的身影堵在尽头，将万欺簇拥在中间，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沈遂脚步顿住，目光扫过那一排人，最终落在万欺脸上，眉梢微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么不要脸？六打一？”他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合适吗？”
万欺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呵”了一声，眼神却阴狠：“我这不是怕一个人‘伺候’不好您吗？所以多请了几个。”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怎么，沈哥要给我报销吗？”
“别说废话。”沈遂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将单肩书包随意扔在墙角，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万欺被他的态度激怒，脸上伪装的轻松彻底剥落，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也就不‘怜香惜玉’了。”
沈遂翻了个白眼，耐心告罄：“……到底上不上？”
“上！”万欺猛地一挥手。
那五六个人瞬间如同出笼的疯狗，一拥而上！
沈遂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他侧身精准避开迎面砸来的拳头，同时右手成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左腿如同鞭子般扫出，踹在另一人膝窝。清脆的关节错位声伴着惨叫响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有效。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肉体碰撞的闷响、吃痛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
不过短短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五六个人，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抱着自己的胳膊或腿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沈遂站在倒地的人群中央，微微喘了口气，校服外套依旧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是额前碎发稍稍凌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唯一还站着的万欺，眼神冰冷：
“现在，轮到你了。”
万欺彻底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原本盘算着，乌泱泱来了这么一大帮人，再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亲自上阵。那点侥幸心理像被戳破的气球。心里暗骂：一群废物，回去再收拾你们。
但现实如同一桶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既然如此……
万欺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憋闷。他咬了咬后槽牙，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能看的表情，嗓音干涩地开口：
“那个……能不能……约下次？”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着窝囊，尾音几乎吞进了肚子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崩溃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过身，不去看沈遂的表情，像是缓解尴尬。
他实在不想，也根本不敢，去面对眼前这片已经完全失控、陷入疯狂的场景。哪怕多看一眼，都觉得马上要晕死过去。
沈遂闻言，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行啊——那你什么时候‘黄历’看好了，有空了，再约我吧。”
他转身走出巷口那片昏昧的光晕，老旧路灯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虚幻的光影。万欺怔立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在光影交界处渐渐模糊。
“等……等一下！”万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出声喊了一句。
沈遂疑惑转身，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暗处，眉头微挑，那眼神分明在说：“又干嘛？”
他嘴唇刚动了动，一个音节还没蹦出来。
那一声“砰”的闷响，像一颗巨石砸碎了万欺的语言。
他眼睁睁看着沈遂的身体像一片无力的落叶，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血液瞬间从万欺头顶褪去，从沈遂身下流出，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沈遂——！”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名字，本能地想要冲过去，可刚一起身，脚踝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将他狠狠地拽回地面。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知觉都被不远处的身影吸走。
周围的惊呼、哭喊、嘈杂的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直到那由远及近、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麻木。
万欺强撑着站起来用力握紧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用手撑地，拖着那条使不上力的腿，强忍着脚踝处一次次撕裂般的痛楚，一瘸一拐，用最快、最狼狈的姿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沈遂身边。
每靠近一步，他心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又在那尖锐的耳鸣中轰然炸开。万欺僵在原地，视野里只剩下那片不断从沈遂身下洇开的暗红，那么刺眼。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扯坏、弄脏，随意丢弃的人偶。万欺从没见过这样的沈遂，那个总是带着鲜活，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人，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很疼吧，沈遂……”
这五个字无声地在唇齿间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不知道是谁的，万欺甚至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120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将万欺从僵直中叫醒。医护人员动作迅捷而专业，像一套精密运行的器械。他们评估、固定、搬运，术语简短而冰冷。当沈遂被抬上担架，那抹血色被白色的担架布衬得愈发惊心时，万欺感觉自己 像是提线木偶，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更像是下意识的本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去，以什么身份？朋友？同学？还是……一个约下次在打架的敌人？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万欺几乎是踉跄着挤开并不存在的人群，靠近那辆即将关门的救护车。一位正弯腰整理设备的护士察觉了她的靠近，直起身，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他朋友？”护士语速很快，几乎不容她回答，“跟一个人上车，坐副驾，别影响操作。快！”
这声“快”像一道指令，击碎了万欺最后一丝犹豫。他几乎是狼狈地爬上了救护车副驾驶座，车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车内，是消毒水、血腥味和一种紧绷的感觉。
万欺不敢回头看向后舱，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不叫他了。可惜沈遂听不见，只能听到缓慢传来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医护人员偶尔低沉的交流碎片——“血压偏低”——中，一块块拼凑沈遂正在流逝的生命。
车辆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万欺盯着前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他整个人，仿佛也被那不断蔓延的红色，一点点淹没。仿佛被撞的是他自己一样。心很乱，万欺揉了揉脸，像是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大不了赔点钱。
救护车一路呼啸，闯过红灯，掠过无数模糊的街景。万欺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转向而晃动，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手心里冰冷的汗意提醒着他还醒着。
车刚在医院急诊门口停稳，后门便被“哗啦”一声拉开。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如初，推着担架床一路小跑，车轮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急促的滚动声。“让一让！急救！”的喝声在走廊里回荡。万欺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
直到那扇印着“重症监护室（ICU）”的厚重自动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合拢，将里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他才猛地停住脚步。门上方的“静”字红灯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他退后几步，身体一软，跌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时间。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偶尔有医护人员快步进出，表情凝重；有家属在低声啜泣，或目光呆滞地靠着墙壁。万欺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那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上——那是沈遂的血。
期间护士长拿着文件夹快步走来，目光扫过走廊，最后锁定在个守在ICU门口的万欺身上：“你是伤者家属吗？需要签字。”
万欺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我……我是他朋友。”
“朋友不行。”护士长眉头紧锁，语气急促，“父母呢？配偶呢？立刻联系他们！没有家属签字，很多紧急措施我们无法最大化开展！”
万欺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沈遂周围人的电话。无助让他只能抓住护士的衣袖，声音带着慌乱：“我…他…没…没有……父母，你们先救他，多少钱都……”
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衣襟上已经发暗的血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无奈：“我们一定会尽力抢救，这是医院的绿色通道政策。但你必须尽快找到他家里人，后续的治疗和决策，必须由直系亲属来决定！”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行政人员走了过来，对护士长说：“已经上报总值班了，情况特殊，先抢救。”
两个小时，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万欺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等，只能等，他讨厌这种无力感。
终于，那扇紧闭的门再次滑开。
一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他身后，护士们推着依旧昏迷的沈遂，显然是送往监护病房。万欺像被按了开关的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几乎是扑到医生面前，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张而干涩沙哑：
“医生，他……他怎么样？”
推着沈遂床位的医生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语气沉重地吐出几个字：
“危险情况已经过去了，但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稍作停顿，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却也更加残酷的预期：
“就算醒来，也可能会有记忆缺失。”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言，随着推床快步走向了病房区。
万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遂被推远。万欺有些麻木的想。
他会忘记什么？
他会……忘记他们的约定？
不行，不行万欺想：那就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直到他什么时候想起，和自己打完那一架，什么时候再离开。万欺就这样想着，就确定了沈遂后面的人生选择。确定后万欺走向沈遂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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