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电话那头的李助理应声的语气恭谨又迅速，沈聿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便掐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揣回西装内袋，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那颗珍珠母贝纽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目光扫过不远处结伴而行的学生，他们身上的白衬衫校服晃得他眼睛发涩——衣柜里明明挂着好几套同款，料子是管家特意挑的高支棉，比学校统一定制的还要舒服，他不是不能穿，只是今早被父亲临时叫去参加一个商业会面，来不及换，才穿着这身熨帖的西装来学校。

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一阵喧哗，穿着球衣的男生们勾着肩庆祝进球，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沈聿安的目光飘过去，忽然想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还搭在公寓的椅背上，领口别着的校徽擦得锃亮。他其实也想过，像他们一样，穿着宽松的校服，抱着课本挤在食堂的长桌旁，或者在晚自习后，沿着梧桐道慢慢走，听风卷过树叶的声音。

可沈家二少的身份，从来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身份。

沈聿安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被风打散，细弱得像一声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搬过重物，没沾过泥土，只碰过冰冷的合同和烫人的酒杯，如今却因为刚刚触碰到林疏砚的手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温热。

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温度。

是属于清晨的阳光，属于晒得暖烘烘的被子，属于图书馆里翻书的指尖，属于林疏砚笑起来时，那个浅浅的梨涡的温度。

沈聿安忽然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着林疏砚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的西装在一群穿着白衬衫的学生里显得格格不入，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浑不在意，目光笔直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流，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孤狼。

法学院的教学楼就在林荫道的尽头，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沈聿安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敞开的窗户。他不知道林疏砚在哪个教室，也不知道他上的是什么课，可他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阳光越过他的头顶，在地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西装的褶皱里积了几片飘落的梧桐叶，他也没去拍。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李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资料已整理，随时可以发给您。

沈聿安盯着那行字，眼底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回复：

不急。

我要慢慢等。

等什么，他没说。

风卷起梧桐叶，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封封写满了心事的信。

而教学楼的某间教室里，林疏砚正坐在窗边，认真地听着教授讲课，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窗外的梧桐叶飘落在他的窗沿，他抬眼望了望，嘴角弯了弯，全然不知，一道来自深渊的目光，已经牢牢地锁定了他。

那道目光里，藏着偏执的占有，藏着毁天灭地的欲望，还藏着一丝连沈聿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卑微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