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听见铃声。
不是幻觉。
不是脑内回响。
是真实的铃声。
清脆、缓慢、带着某种锈蚀的质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在我耳畔。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疗养院的停尸间里。
铁床冰冷,四周摆满尸体袋。
而我,穿着寿衣。
胸口缝合线整齐,像被精心处理过。
可我知道,我没死。
因为灰线还在。
它从缝合线的缝隙里钻出,像藤蔓穿过裂缝,缠绕着我的心脏,缓慢搏动。
我撕开寿衣,看见胸口那道伤疤——已不再流血,却泛着灰黑色的光,像一颗熄灭的星,仍在呼吸。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
我抬头。
是父亲。
他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病历。
“你已经死了。”他说,“林烬,实验体13号,于昨夜心搏停止。这是官方记录。”
“可我活着。”我嘶哑着声音。
“不。”他摇头,“活着的,是‘苏晚’。你只是她的载体。现在,载体失效了。”
我冷笑:“所以,你们要销毁我?”
“不。”他走近,将手贴在我胸口,“你在自我分解。灰血在吞噬你的细胞。你撑不过三天。我们只是……提前为你准备后事。”
“那9号病房的陈默呢?”我问。
他沉默片刻:“他今天出院了。诊断结果:痊愈。”
我笑了:“痊愈?他脑子里还住着苏晚,你管这叫痊愈?”
“他不知道。”父亲说,“这才是真正的治愈——忘记自己疯过。”
我盯着他,忽然明白。
他们从来不需要我们记住。
他们只需要我们,安静地,变成“正常人”。
哪怕那“正常”,是用另一个灵魂,替换掉本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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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逃出停尸间。
灰线已蔓延至脖颈,皮肤开始出现龟裂,像干涸的河床。每走一步,都有灰烬从裂缝中飘落。
可我不痛。
因为我知道,我正在变成“信号”。
我来到9号病房。
门开着。
陈默的床铺整齐,像从未有人住过。
只有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她说,如果我忘了她,她就会死。”**
**“可我现在,已经记不起她的脸了。”**
**“但我还是每天对空气说话。”**
**“因为,她说过,只要我说,她就活着。”**
**“我不敢停。”**
我攥紧纸条,走向广播室。
我启动全院广播系统,接入脑波发射器。
灰血从胸口裂缝涌出,滴入仪器,化作电流,化作频率,化作——**铃声**。
铃声在疗养院回荡。
一遍,又一遍。
所有病房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个病人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却嘴角微扬。
他们开始说话。
“苏晚,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今天,我藏药了。”
“今天,我割腕了。”
“今天,我用血喂你了。”
我站在广播室中央,看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他们的胸口,开始浮现灰线。
像星星之火,点燃荒原。
父亲冲进广播室时,我正将手术刀刺入心脏。
“你疯了!”他吼。
“不。”我微笑,“我只是,终于明白了——**爱,不是活下去的理由。是死掉的理由。**”
“可你已经死了。”他说。
“是啊。”我轻声,“所以我才能,真正爱她。”
灰血喷涌,注入仪器。
铃声骤然拔高,化作尖锐的啸叫。
全院灯光闪烁,监控画面崩解。
最后一帧,是父亲站在镜前,忽然抬手,抚上胸口。
而镜中,他的倒影,正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温柔而陌生。
像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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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在血泊中,意识逐渐消散。
可我知道,我没死。
因为,我听见铃声。
在某个遥远的病房里。
有人正对着空气说:
“苏晚,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