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国道两侧的杨树被洗得发亮，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沈砚靠在座位上，背包抱得很紧——里面的镇煞镜隔着布料仍透出隐隐寒意，像一块不肯安分的冰。
“你确定走这条道？”她看着陆烬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县道，路面坑洼，车辙里还积着昨夜的水。
陆烬目视前方，语气很稳：“主路更容易被盯上。阴傀门的人做事，向来喜欢‘借势’——收费站、加油站、旅馆，都是他们最方便下手的地方。”
沈砚想起归尘阁那三个黑衣人，背脊一阵发凉。她掏出罗盘，指针不再疯狂乱转，却仍微微发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
“阴煞在扩散？”她问。
“嗯。”陆烬抬手，指了指前方远处，“你看。”
地平线上浮起一层灰白的雾，不是清晨常见的水汽，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淡淡腥甜的雾。雾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行，边缘翻卷，像被风吹不散的薄纱。
沈砚心里一沉：“那不是普通雾。”
“是煞雾。”陆烬说，“阴煞之气与湿气结合，就会变成这种东西。活人吸进去，轻则嗜睡、幻听，重则失魂——也就是你爷爷笔记里写的‘煞雾锁魂’。”
车继续往前，雾越来越浓。路边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像是一个小镇的入口。牌子歪斜地立着，上面写着两个字：“雾落镇”。
镇口没有检查站，也没有行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雾里忽明忽暗，灯罩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像某种不祥的花纹。
沈砚下意识摸向背包，镇煞镜的寒意更重了，像在提醒她：这里不对劲。
“我们要不要绕开？”她问。
陆烬停下车，打开车门：“绕不开。煞雾已经形成规模，说明这里至少有一个‘煞源’。我们去看看，能救就救，救不了也要把煞源处理掉，否则它会跟着风一路扩散。”
沈砚跟着下车，脚刚踩进雾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不是铜铃，而是像骨头碰撞的那种干涩响声。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动作迟缓，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这里的人……怎么了？”
陆烬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黄符纸、朱砂、墨锭和几枚铜钱。他把一张符纸夹在指间，低声道：“别和他们对视太久。煞雾会先扰人心神，再吞人魂魄。”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褪色得厉害，边缘却被什么东西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沈砚推开门，一股热气夹着面汤的香味扑出来，本该是烟火气，却被雾里的腥甜冲淡得诡异。店里坐着几个人，低头吃面，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眼睛却没有焦点，像两潭死水。
老板娘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面，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她的脖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
沈砚刚想开口，陆烬却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说话。看她脖子。”
沈砚仔细一看，符纸下似乎压着什么——皮肤下有细细的黑线在蠕动，像虫。
“这是……”她声音发紧。
“阴傀门的手段。”陆烬把一张符纸贴在自己胸口，又递给沈砚一张，“贴好。能挡一阵煞雾。”
沈砚接过符纸，指尖刚触到纸，符面竟微微发烫，像被什么点燃。她愣了一下：“这符……”
陆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先贴着。”
就在这时，店里那几个吃面的人同时停住筷子，齐刷刷抬头。他们的眼睛里浮起一层灰白，瞳孔像被雾盖住，嘴角却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来……客……”其中一个人拖着长音，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吃……面……”
沈砚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背包里的镇煞镜突然“嗡”地一声轻震，寒意穿透布料，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掌心。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幅画面：黑暗的森林里，有人举着火把奔跑，脚下是暗红的土地，像血。画面一闪即逝，却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沈砚！”陆烬低喝一声，“别被拖进去！”
沈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店中央，离那群人只有一步之遥。她背脊一阵发麻，刚想后退，面馆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像烟一样贴着地面铺开。老板娘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却开始渗出血丝，嘴角裂到夸张的弧度。
“留……下……”她一字一顿，手里的面碗摔在地上，汤面四溅。
那一瞬间，沈砚的耳朵里响起密密麻麻的低语，像无数人在她脑海里同时说话：
“把镜子交出来……”
“你爷爷也会死……”
“你逃不掉的……”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脚下像踩在棉花上。镇煞镜的寒意更重，像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
陆烬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迅速画了一道符，贴向门楣。符纸刚贴上，木门竟发出“滋啦”的声响，像被热油烫到，雾被逼得翻卷退开。
“走！”陆烬抓住沈砚手腕往外冲。
沈砚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股更强烈的拉扯——不是来自陆烬，而是来自自己体内。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煞雾惊醒，正从她的骨缝里往外钻。
她的眼前再次闪过画面：黑风岭的山口，狂风呼啸，爷爷沈玄站在一块黑色的石头前，手里握着镇煞镜。爷爷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别怕……”
“爷爷——！”沈砚脱口而出。
下一秒，她的掌心猛地窜起一团温热的光。光不是火焰，也不是电，而是一种柔和却锐利的白芒，像月光凝成的刀刃。白芒瞬间覆盖她的手背，沿着经脉往上爬，所过之处，寒意尽数退散。
镇煞镜安静了。
雾像遇到天敌一样疯狂后退，店里那几个“失魂者”发出痛苦的嘶吼，抱着头倒在地上抽搐。老板娘的动作僵住，眼睛里的血丝迅速退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软倒在地。
沈砚怔住，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团白光，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这……这是什么？”
陆烬也愣住了，随即眼神变得复杂：“你体内的灵力……觉醒了。”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怎么会有灵力？我一直以为爷爷教我的那些……只是玄学把戏。”
陆烬没回答，只是迅速环顾四周，脸色沉得厉害：“你刚才那一瞬，灵力波动太明显。阴傀门的人会感觉到——他们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面馆屋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有人踩碎了瓦片。雾里浮出一道黑影，身形修长，手里提着一串骨铃。铃声一响，地面的煞雾竟重新聚拢，像潮水般涌来。
沈砚的罗盘从口袋里滑出，指针疯狂旋转，边缘的黑气浓得像墨。
陆烬把沈砚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刀：“阴傀门的‘引煞使’。专门用铃声引煞、控魂。”
黑影缓缓落地，雾散开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戴着半边银色面具，眼睛狭长，嘴角带着玩味的笑：“陆烬，好久不见。你果然把她带来了。”
沈砚心里一沉：他认识陆烬?
陆烬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离傀。你还活着。”
离傀轻笑，骨铃再响：“活着？我早就不是‘活着’的人了。倒是你——当年黑风岭那一剑，你真以为能斩得断我们的路？”
沈砚听到“黑风岭”三个字，脑海里那幅画面又闪了一下：爷爷倒下的背影，黑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她的掌心白光再次翻涌，像被愤怒点燃。
离傀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眼睛亮了一瞬：“哦？灵力觉醒得这么快……沈玄的孙女，果然是好容器。”
“你说什么？”沈砚声音发颤，怒意压过恐惧。
离傀抬手，骨铃第三次响起。这一次，铃声不再清脆，而像骨头互相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地面的煞雾突然凝成一只巨手，猛地抓向沈砚的脚踝，要把她拖进雾里。
沈砚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背包里的镇煞镜再次震动，寒意与掌心的白光相撞，她的胸口像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
“沈砚！”陆烬冲过来，一脚踹散雾手，同时把一张符拍在她脚踝上。符纸瞬间燃烧，火光却不烫，反而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煞雾逼退。
沈砚强撑着站稳，掌心白光越来越亮，她忽然明白：这股力量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对抗”的。
她深吸一口气，按着陆烬教过的法子，在掌心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镇”字诀——这是她小时候学过的驱邪手势，她一直以为只是仪式。
可这一次，白芒真的凝成了一个清晰的字印，像雪地里刻出来的纹路。
她把字印按向地面。
“镇！”
白光炸开，像水波一样扩散。煞雾被硬生生压回地面，雾落镇的主街竟在一瞬间清明了几分，露出被雾遮住的天空。
离傀脸色终于变了，往后退了半步：“不可能……她才刚觉醒……”
陆烬抓住这个空隙，身形一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身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带着淡淡的符纹，像被朱砂浸过。
“离傀，想带走她，先问我。”陆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离傀咬了咬牙，骨铃猛地一摇，雾里突然冲出几道黑影，像被操控的傀儡，直扑两人。与此同时，离傀转身就走，身形迅速融进雾里，只留下一句话：
“陆烬，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黑风岭的门，已经开了。”
沈砚看着离傀消失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目标感：她不只是被追杀的“容器”，她是能战斗的人。
陆烬收刀，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你做得很好。”
沈砚握紧掌心，白光慢慢收敛，却仍像余温一样留在经脉里。她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镇民，声音低哑：“他们还有救吗？”
陆烬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老板娘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符纸：“还有救。煞雾只是锁魂，没到‘吞魂’那一步。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到煞源，把它封住；第二，用你刚才那股灵力，配合符法，给镇民‘醒魂’。”
沈砚一愣：“用我的灵力？我不会。”
陆烬把一张符纸递给她，声音很稳：“你会。你体内的灵力和镇煞镜同源，也和净化石同源。你爷爷当年选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沈砚听到“选你”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陆烬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你到底是谁？”她盯着陆烬，“你不只是爷爷的徒弟，对不对？”
陆烬沉默了一秒，目光飘向雾落镇深处，像在权衡要不要说。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等你能真正控制灵力，我会告诉你。现在，先活着离开这里。”
雾再次开始翻涌，像要把小镇重新吞没。沈砚深吸一口气，把符纸贴在胸口，掌心白光微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好。”她说，“先救他们。”
两人并肩走向镇中心。雾里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像有无数被操控的傀儡正在靠近。沈砚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而她的灵力觉醒，只是这场“烬野寻踪”的第一道光。
（第二章完）
后续剧情预告：沈砚在陆烬的指导下学习“醒魂符”与灵力控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一旦失控会反噬记忆；雾落镇的煞源指向一口被封的老井，井里藏着阴傀门布置的“引煞阵”；陆烬为护沈砚受伤，露出手臂上与阴傀门相似的符纹，身世疑云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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