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还没在脑子里散干净,送嫁的队伍已经进了瓮城。
说是“君子国”,却静得像个巨大的灵堂。
街道两旁没有摊贩吆喝,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五步便立着的一面铜镜。
那镜子足有一人高,磨得锃亮,照得人心慌。
苏清漪垂着眼,混在捧着盥洗用具的婢女堆里。
她余光瞥见左侧一个挑担的货郎,脚下一滑,那扁担稍微歪了歪,擦碰到了旁边行人的衣角。
货郎刚想张嘴道歉,路边的铜镜里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镜子里倒映出的货郎影像,脖子上凭空多了一副沉重的木枷。
现实中,那货郎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涨成猪肝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抓挠空荡荡的脖颈,指甲把皮肉抓得稀烂。
周围的人像是没看见,依旧目不斜视,步履匀速,连衣摆摆动的幅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里不是讲礼的地方,是吃人的笼子。
队伍行至中央广场,一座九层高台拔地而起。
高台顶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上。
黎红薇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脖子上套着个精致的玉环。
她嘴唇干裂,正机械地背诵着《贞静录》。
“妇行者,清闲贞静,守节整齐……”
她稍微停顿换气,那玉环便猛地收缩一分,勒进皮肉里。
苏清漪藏在袖子里的手刚摸到那枚狼毫笔,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中午好啊!”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男人不知道从哪窜上了高台边缘。
他手里摇着把只有两根骨架的破扇子,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纸扎人。
守台的侍卫愣住了。在君子国,大声喧哗是重罪。
林之洋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把那破扇子往手里一拍,指着台下那一排排死气沉沉的铜镜,扯着嗓子喊:“在这个沉闷的午后,贫道想教大家一句此时此刻最应景的土味情话——”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群侍卫拔刀冲上来之前,气沉丹田:“你是我心跳漏拍的礼崩乐坏!”
全场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像是滴进滚油里的水。
“咔嚓——”
离得最近的一面礼镜,竟在这笑声中裂开了一道纹。
那些侍卫像是见了鬼,领头的一把刀架在林之洋脖子上,吼得嗓子劈叉:“妖言惑众!乱了纲常!”
“这就乱了?”林之洋不仅没躲,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送,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掏,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纸钱,扬手撒向空中,“这叫行为艺术,懂不懂?”
纸钱漫天飞舞,有一张正好飘到苏清漪脚边。
她没动声色,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迅速捡起。
纸钱粗糙,上面印的却不是阎王爷,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那是被印废了的《永乐大典》残页。
上面的墨迹带着股腥味,和墨鳞村那张杀人命辞用的墨,一模一样。
高台上一片混乱,侍卫们忙着抓那个疯子,反而露出了空档。
苏清漪趁乱挤到台边,借着给黎红薇递水的假动作,身形一晃,鬼魅般贴到了林之洋身后。
“谁的人?”她声音极低,像是磨砂纸擦过桌面。
林之洋被反剪着双手,感觉到后腰抵着的冰冷利器,不仅没慌,反而冲她眨了眨那双只有一只单眼皮的眼睛。
“我是那个被秦墨写死三次,又自己改剧本爬回来的NPC。”
他嘴唇蠕动极快,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清漪眉头微皱。
NPC是什么她不懂,但“秦墨”两个字,她听懂了。
还没等她细问,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压住了广场上的骚乱。
燕昭世子穿着一身蟒袍,从高台另一侧缓步走来。
他长得极好,眉眼间全是悲天悯人的慈悲,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林之洋,像是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既是疯癫之人,便也是礼教未化之民。”燕昭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开,转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黎红薇,“红薇,你也看到了,人心易变,唯有礼法永恒。”
他拍了拍手。
几个力士抬上来一架巨大的铜秤。
那秤盘悬在半空,正下方是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此乃贞节秤。”燕昭温言细语,“只要你心念有一丝动摇,觉得这疯子的话有一分道理,秤盘便会失衡。红薇,让大晟看看你的决心。”
两个婆子不由分说,架起黎红薇就把她往那滚烫的秤盘上绑。
“哎哎哎!这就不讲武德了!”林之洋突然怪叫一声,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
他一把撕开自己那件破道袍的前襟。
“来来来,往这儿看!”
他精瘦的胸膛和后背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刺青。
那不是龙不是虎,全是字。
歪斜的、缺笔画的、甚至上下颠倒的错别字。
“看见没?老子这一身全是错字!”林之洋拍着自己的胸脯,笑得癫狂,“你们那破镜子照得出的礼法,照得出老子这满身的BUG吗?我才是这君子国最大的礼法漏洞!”
随着他这一露相,广场上那几百面礼镜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镜面疯狂震颤,映照出的不再是行人的倒影,而是林之洋身上那些扭曲的错字。
“砰!砰!砰!”
礼镜接二连三地炸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百姓哗然,原本那种僵硬的秩序感瞬间崩塌。
就是现在。
苏清漪手指一弹,一直藏在掌心的那颗凤冠珍珠激射而出。
珍珠没有打人,而是精准地卡进了“贞节秤”最核心的机括里。
那珍珠里裹着的,是那枚玉简碎片。
“咔哒。”
并没有意料中的机括卡死声。
那秤盘猛地一震,珍珠粉碎,里面的玉简碎片却像是被激活了,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幕并不是乱射,而是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阴暗的史馆。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拿着一支巨大的朱笔,在一卷竹简上狠狠落下最后一笔。
那竹简上写着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黎红薇殉礼】。
高台上的黎红薇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半空中那个执笔判她死刑的男人,那双原本已经麻木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那是她的命。
是被别人随手写就、用来彰显所谓“礼教吃人”的一个注脚。
“我不……”
黎红薇的声音嘶哑,却第一次盖过了脖子上玉环碎裂的声音。
“我不愿做你们笔下的贞女!”
她这一声嘶吼,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那幅画面轰然破碎。
脚下这座象征着君子国最高礼法的高台,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苏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黎红薇的后领,另一只手拽住还在摆造型的林之洋,身形向后暴退。
“轰隆——!”
高台正中央的地砖塌陷了下去。
烟尘散去,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条幽深漆黑的汉白玉阶梯。
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股浓重的霉味和……金银腐朽的气息。
那是直通地底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