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记得第一次在国家队训练馆见他的样子。
那天你刚结束一趟漫长的跨国飞行，拖着还没倒过来的时差和缠满肌效贴的右膝，站在训练馆门口犹豫了很久。馆内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传出来，球拍撞击乒乓球的脆响密集得像雨点，你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然后就看见那个穿白色队服的身影——他正弯腰捡球，背脊绷出流畅的线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直起身时，他随手用手腕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球拍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回掌心。
那时候你觉得，他就像悬在训练馆荣誉墙上的奖杯，镀着一层叫“天赋”和“荣光”的光，好看，却离你这种带着一身旧伤、只能回来做康复指导的退役选手，远得不像话。你甚至不敢主动跟他搭话，每次路过他的训练台，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份专注。
转机是队里的庆功宴。你被教练拉着坐到主桌，刚巧在他旁边。席间有人起哄要你喝酒，说你是“美国回来的天才选手”，不能不给面子。你捏着酒杯犯难，右膝的旧伤隐隐作痛，酒精会加重炎症，这是复健师反复叮嘱过的。正想找借口推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你的酒杯。
是他。
他抬眼看向起哄的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膝盖还在康复期，不能喝酒。” 说完，他没等别人回话，就转头冲服务员招了招手，要了一杯热牛奶。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亲手推到你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你的手背，带着训练后未散的热度。“温的，”他低声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喝这个，健康点。”
你愣在原地，连谢谢都忘了说。后来你才知道，他早就注意到你每次训练后都要在康复室待很久，注意到你走路时右腿会下意识地微微屈膝。
那之后，他常常出现在康复室。有时是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有时是拿着一瓶专治肌肉劳损的药膏。他陪你一起做拉伸，看你疼得皱眉时，会伸手帮你稳住晃动的脚踝，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你们会聊很多事，你说刚开始在中国比赛时，因为说不好中文闹过的糗事，说训练到凌晨饿得啃冷面包的日子；他也会跟你讲，赛场上最后一个球失误时的不甘心，讲顶着压力站在赛场中央时的紧张。
那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慢慢在你心里铺出一条路，通向他。
你从来没敢奢望过，这条路的尽头，会是爱情。
直到那个初夏的黄昏。
训练馆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你们两个。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他刚结束加练，球拍随意地放在球台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白色的队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正收拾康复器械，忽然听见他叫你的名字。
你回头，看见他站在夕阳里，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他一步步朝你走过来，脚步很慢，像在酝酿什么重要的事。走到你面前时，他停下，伸手轻轻牵住了你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茧，却意外地很温柔。
“我…我喜欢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窗外香樟树的味道，还有球拍胶皮淡淡的橡胶味。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赛场上永远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你的影子。
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竟开始微微泛红。
原来有些光，不必踮脚去够，不必仰望追寻，会自己穿过人海，落进你的怀里。
原来那个你以为永远只能远远望着的人，真的会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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