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的旧厂房,像退潮后的礁石,露出嶙峋的真实模样。
红灯笼还亮着,但光晕在渐散的雾气里显得疲惫而孤单。地上散落着几张被踩皱的宣传单,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水,茶叶在杯底蜷缩着,像某种微小生物的残骸。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惊叹声、快门声、低语声的余韵,但现在只剩下空旷的回音,和一种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苏晚开始收拾。她把桌椅归位,捡起地上的纸屑,熄灭多余的灯,动作机械而迅速,像是要用忙碌驱散心里的不安。她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口。刚才钟寒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墙上的《百鸟朝凤》。那套在展览时震撼所有人的作品,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意”,像沉睡的巨兽,胸膛平稳起伏。
陈望没有动。
他站在厂房中央,背对着大门,面朝着那面贴满剪纸的墙。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细长的、模糊的影子。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皮套上,指尖能感觉到银剪刀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震颤。不是警报,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像是剪刀在“聆听”周围环境中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纸鉴会。
钟寒。
爷爷曾经是其中一员。
这些信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疑问的涟漪。爷爷从未提过这个组织,连残谱和《纸隐秘录》里都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是爷爷刻意隐瞒?还是纸鉴会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需要被“遗忘”的秘密?
更让他在意的是钟寒离开前那句话:“雾快要散了,到时候有些东西,普通人看到不好。”
什么东西?
纸影一脉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陈望闭上眼睛,将感知完全放开。融合后的“造化剪意”像无形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穿透墙壁,渗入地面,融入夜风,覆盖着厂房周围近百米的范围。
他“听”到了:
街道深处,一只野猫踏过碎瓦的轻响。
远处老宅里,电视机播放深夜新闻的模糊声音。
更远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的引擎轰鸣。
以及……就在厂房斜对面,那栋三层旧楼的楼顶,有两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波动”。心跳声,呼吸声,还有某种类似纸张被小心折叠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不是纸影一脉那种阴冷的恶意,也不是钟寒那种锐利的审视。这两个“波动”更中性,更……职业化。像是在执行某种长期监视任务的专业人员,情绪收敛得很好,几乎不带个人色彩。
纸鉴会留下的眼线?
还是……其他势力的观察者?
陈望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夜色里,旧楼的轮廓像蹲伏的兽,楼顶完全隐没在阴影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眼睛。
“陈老师。”苏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今晚还留在这里吗?”
陈望转身。苏晚站在几步外,手里抱着那个装“净灰”的小包,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经过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这个原本只是来“采访”的辨纸人后代,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他这条路上,唯一可以信任的同行者。
“不留了。”陈望说,“钟寒说得对,这里已经暴露了。纸影一脉的人虽然暂时撤了,但纸鉴会和其他势力都在看着。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
“去哪里?”苏晚问,“回城里的话”
“不,暂时不回城里。”陈望打断她,“城里人多眼杂,而且我们的身份已经半公开了。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墙边,开始小心地取下那些剪纸。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真正的生命。每取下一张,就用特制的无酸纸袋仔细装好,再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内衬软垫的大木盒里。《百鸟朝凤》是这次展览的核心,也是他目前最强大的“作品”,不能有任何损坏。
苏晚也过来帮忙。两人沉默地工作着,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当最后一张麻雀剪纸被装进木盒,盖上盒盖时,厂房里那股强大的“意之场”突然减弱了大半,像是巨兽收起了它的威压。空气里那种令人心悸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通的、夜深的凉意。
陈望抱起木盒,苏晚背起帆布包和监控设备。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三天创作和一夜展览的旧厂房,然后推门离开。
街道上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月光清冷,把坑洼的路面照得一片惨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四周寂静得过分。
他们没有开车来。为了隐蔽,苏晚是打车过来的,陈望则是徒步。现在这个时间,小镇早已沉睡,连出租车都叫不到。
“往东走。”陈望低声说,“我记得来的时候,东边两公里左右有个废弃的汽车站,旁边有几间没拆完的旧平房。那里应该能暂时落脚。”
苏晚点头。两人沿着街道的阴影,快步向东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望的感知一直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注意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能感觉到,斜对面旧楼顶的那两个“波动”,在他们离开厂房后,也开始了移动。不是跟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谨慎的观察。
纸鉴会的人果然还在盯着。
但至少目前没有敌意。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废弃汽车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面斑驳,窗户全碎了,门口的“长途汽车站”几个大字掉了一半,只剩下“长汽站”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挂着。旁边确实有几间低矮的平房,屋顶塌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
陈望选了最靠里的一间。门早就没了,里面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建筑垃圾。他简单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苏晚从包里拿出防潮垫铺上,又点起一小盏LED露营灯。光线调到最暗,只够勉强看清彼此的脸。
“这里……安全吗”苏晚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声音有些发抖。深夜的废弃建筑,总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暂时安全。”陈望把木盒小心地放在墙角,“纸鉴会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但他们应该不会贸然靠近。至于纸影一脉……他们刚损失了一个监视点,又被纸鉴会警告,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从腰间抽出银剪刀,放在掌心。剪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刃身上的螺旋纹路缓慢流转,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陈老师,”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纸鉴会……您真的没听爷爷提过吗?”
陈望摇摇头:“从来没有。但林老板的反应,说明这个组织确实存在,而且在老一辈手艺人圈子里,有一定分量。”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剪刀:“我爷爷当年离开纸鉴会,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是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危险,也可能是……想保护我。”
“保护您”
“如果纸鉴会真的像钟寒说的那样,是一个收集、研究、保护‘纸剪墨印’四道秘密的组织,那么作为裁月一脉的传人,我迟早会成为他们的目标。”陈望声音很平静,“爷爷提前离开,切断联系,可能是想让我远离这个旋涡。只是他没料到,纸影一脉的动作更快,而且……裁月匣的现世,把所有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现在……算是加入这个旋涡了吗?”
“已经在了。”陈望苦笑,“从我们举办展览,公开《百鸟朝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明处。纸鉴会找上门是迟早的事。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加入漩涡,而是……在这个漩涡里,我们要怎么存活,怎么保持自己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平房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废墟:“钟寒说的‘盟友’,也许是真的。单打独斗,我们确实很难对抗纸影一脉,更别说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但纸鉴会这个‘盟友’,水有多深,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贸然接受邀请,可能会陷入更复杂的局面。”
“那您打算怎么办”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股融合的“造化剪意”中。
银白色的“生之意”和暗红色的“灭之意”此刻相对平衡,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他血脉里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随着《百鸟朝凤》的完成和今晚的运用,自己对这两种“意”的控制又精进了一层。尤其是“生之意”,在创作那套作品时几乎耗尽,但现在正在缓慢恢复,甚至比之前更纯净、更凝练。
力量在增长。
但敌人也在变多,变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准备,也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
“明天,”陈望睁开眼睛,“我去见林老板。他是爷爷那辈的人,对纸鉴会一定知道得更多。而且,通过他,也许能联系到其他可能帮助我们的人。”
“那我呢”
“你回城里。”陈望看向苏晚,“但不是回你的工作室。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最好是用假身份。然后,开始整理你祖父留下的所有资料。不仅仅是《纸隐秘录》,还有他那些笔记、信札、收藏品清单。我们要弄清楚,你祖父当年到底接触过什么,知道什么,为什么他会在《纸隐秘录》里警告后人‘慎之慎之’。”
苏晚用力点头:“我明白了。但是……您一个人去见林老板,会不会太危险?纸影一脉可能还在盯着他。”
“我会小心。”陈望说,“而且,林老板不是普通人。能在老城区开几十年装裱店,经手无数老物件而平安无事,他一定有自保的手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分开行动,目标更小。你带着《百鸟朝凤》的木盒,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这套作品现在是我的‘招牌’,也是我的‘盾牌’,不能有失。”
苏晚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本《纸隐秘录》和一些关键资料:“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它的。”
两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些细节:联络方式用一次性预付费手机,见面地点选在公共场合,如果超过约定时间没有消息,就启动备用方案。
商议完,已是后半夜。
露营灯的电量快耗尽了,光线越来越暗。苏晚裹紧外套,在防潮垫上蜷缩着睡去。她太累了,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一放松,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陈望没有睡。
他靠在墙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废墟。银剪刀就放在手边,刃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像一弯小小的、不会沉没的月亮。
他的感知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斜对面旧楼顶的那两个“波动”还在,但已经停止了移动,像是在轮班休息。更远处,小镇的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极其微弱、但带着熟悉阴冷气息的“波动”。纸影一脉的残党,果然还在附近徘徊,但不敢靠得太近。
而在所有这些“波动”之上,在更远、更深的地方,陈望能隐约感觉到,还有更多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看向这个方向,看向他。
纸鉴会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块礁石。
水下,还有更大的阴影在游动。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未说完的话,那指向窗外明月的手势。
也许爷爷想告诉他的,不只是月满之时纸魄会醒。
也是在说:月光之下,阴影丛生。
而持剑者,必须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找到自己的路。
陈望伸出手,握住银剪刀。
剪刀传来温顺而坚定的回应。
他轻轻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进入一种深层的冥想状态,让“造化剪意”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疲惫,积蓄力量。
明天,会有新的风暴。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到来之前,变得更强。
月光如水,从破碎的窗户流进来,照亮他沉静的脸,也照亮手边那把泛着银光的剪刀。
在废墟的寂静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裁月传人的第二十六夜,缓缓流逝。
而东方,第一缕晨光,正在地平线以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