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沙与惊心动魄的生死历险,仿佛一场遥远而疲惫的梦。当车马终于驶离塞外的荒芜,重新踏入关中葱茏的土地,连空气中都似乎带着熟悉而安宁的水汽。楼兰古墓的坍塌、长生药的抉择、跨越千年的执念与苏醒……一切都留在了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废墟之下,成为只有寥寥几人知晓的秘密。
燕泠玥在返回咸阳的路上,一直昏睡着。长生药的效力在她体内缓慢而持续地作用,驱逐着最后的诅咒余毒,修补着几乎破碎的生机本源。她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一株经历严霜后、正在深土中默默积蓄力量的植物。嬴政将她安置在御驾中最安稳的角落,亲自看顾,除了必要的医官诊脉,不许任何人轻易打扰。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威严,但目光落在她沉睡的容颜上时,总会停留得久一些,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盖聂的伤势恢复得更快一些。千年执念散去,似乎也卸下了灵魂的某种重负,他的剑气反而更显凝练纯粹。只是人愈发沉默,常常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非则显得心事重重。楼兰之行,确认了“梦”便是燕泠玥,目睹了她为嬴政挡箭濒死,更亲眼见证了嬴政毫不犹豫地放弃长生药救她。这复杂震撼的一幕,将他心中那份经年累月的单相思与痛楚,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尽的怅惘与一丝了然的释然。有些情意,注定深埋,有些人,注定遥望。
张良敏锐地察觉到了几位年长者之间那微妙而沉重的气氛,少年老成的他选择了沉默观察,将所有的疑问与震撼都压在心底。
这一日,车驾并未直接返回咸阳宫,而是绕道,停在了新郑郊外,那片曾经属于流沙、也承载过一段短暂平和时光的四季圃。
圃中景象,与当年几人共同栽种时已大不相同。韩非为存韩国奔走,卫庄行踪莫测,张良肩负家族重担,此地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荒芜野趣。但那些作物竟也顽强地生长着:瓜藤肆意蔓延,占据了小径;番茄无人采摘,熟透跌落在泥土里,散发出发酵的甜香;而那片草莓……红艳艳的果实稀疏地挂在叶间,有些已被鸟雀啄食,却依然倔强地展示着生命的轮回。
嬴政率先下车,玄色常服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他并未让人跟随,独自走进了园圃。脚步踏过略有荒草的小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曾有着别样意义的土地。
韩非、张良扶着伤势未愈的盖聂也走了下来。卫庄抱着剑,靠在圃外的老树旁,没有进去,眼神却望着里面。
最后,两名宫人用软轿将依旧昏迷的燕泠玥小心地抬了下来,安置在圃中那株老梅树下的石桌旁,那里恰好有一片树荫。
微风拂过,带着泥土、草木与熟透瓜果混合的气息,冲淡了从西域带回来的沙尘与血腥味。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而静谧的气氛在圃中弥漫开来。
嬴政走到了那片草莓前,蹲下身。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一颗还算完好的、红得发亮的草莓上方,久久没有摘下。当年,她曾在这里,笑着说草莓熟了要一起尝。后来,在新郑的四季圃,他对着另一片草莓,痛彻心扉。如今,草莓又熟了,种它的人,正生死未卜地躺在不远处。
韩非站在番茄架旁,看着那些腐烂落地的果实,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望而逐渐沉寂的心事。他悄悄将目光投向梅树下的燕泠玥,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嬴政沉默的背影上,心中百味杂陈。
盖聂在张良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一处瓜田旁。他看着那已然成熟、静静躺在地上的西瓜,眼神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千年前另一片绿洲的瓜田,看到了那个笑着递给他甜瓜的明媚少女……但那影像很快模糊,被眼前真实的、带着伤痕与新生希望的园圃取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最后一丝前世的尘烟吐出。
就在这时,梅树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嘤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软榻上,燕泠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眼神有些迷茫涣散,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她先是看到了头顶老梅树虬结的枝干和缝隙里漏下的天光,然后视线缓缓移动,看到了不远处的草莓畦,看到了番茄架,看到了瓜田……最后,看到了站在不同方位、却都同样凝望着她的几个身影。
嬴政已站起身,正看着她,玄衣玉立,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韩非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猛地停住,手指蜷缩。
盖聂也微微挺直了背。
燕泠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滑过,带着初醒的懵懂,然后,她似乎认出了这个地方,认出了这些人。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楼兰、古墓、血色箭矢、剧痛、以及……口中化开的那缕奇异暖流和之后漫长的黑暗。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有些无力,但确确实实是属于她自己的感觉。她还活着。
目光最终与嬴政的相撞。没有言语,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后怕、愠怒、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东西——让她心头巨震,竟不敢长久对视,微微偏开了头,恰好看到了旁边一颗滚落石凳边的、熟透开裂的草莓。
她记得这种红。在很多地方,不同的季节,都见过。
喉头有些干涩,她努力发出声音,微不可闻:
燕泠玥(虚弱)水………
离得最近的张良立刻反应过来,从随身水囊中倒出一碗清水,小心地递到燕泠玥唇边。
燕泠玥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意识更清明了一些。她看向张良,微微颔首示意感谢,目光却不由再次飘向嬴政。
嬴政已经走了过来,停在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嬴政(不明情绪)感觉如何?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仔细分辨,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冰冷。
燕泠玥(虚弱)还好,就是感觉使不上什么力气…
长生药保住了她的命,却也掏空了她的根基,如今的她,或许比寻常女子还要柔弱几分。
嬴政(不明情绪)嗯…此处的草莓,似乎比咸阳宫苑的,更耐风霜。
燕泠玥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在说,这片他们共同记忆起始的地方,也是在暗示她“死而复生”的坚韧,以及……或许,还有别的。
她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回应。身份已然暴露,过往的欺骗与诀别,如今的亏欠与救命之恩,太多复杂的情愫横亘其间。
韩非在一旁看着,看着嬴政与燕泠玥之间那无需言明的暗流,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也在这静谧的、充满生命力的园圃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弯腰,从脚边的番茄架上,摘下一枚刚刚开始转红、尚且青涩的果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盖聂远远看着,心中一片平静的释然。他的宿命已了,而她的新生,似乎正与这片充满回忆的土地、与那个为她放弃长生的帝王,重新连接。
卫庄在外面,似乎对里面的温情场面有些不耐,鲨齿剑轻轻敲击了一下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泠玥闻声,目光越过嬴政的肩膀,看到了圃外的卫庄,也看到了韩非手中的青涩番茄,看到了盖聂平静的眼神。这些人,这些过往,都与这片四季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荒芜的园圃里,生命在寂静中蓬勃。熟透的瓜果散发着香气,鸟雀在枝头啁啾。
嬴政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对赵高(他一直隐在圃外阴影中)吩咐了一句:
嬴政(皱眉)影中)传医官再仔细诊视,今夜,就在附近行宫安置。
然后,他重新看向燕泠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嬴政(凝重)你既已醒来,有些账,便待你养好身体,再慢慢算。
这话语似重实轻,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线,宣告他们的纠葛,远未结束。
燕泠玥望着他,望着这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四季圃,望着这些故人,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但至少,她还活着,还能看到这片天光,闻到这泥土的气息。
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温暖,低声应道:
燕泠玥(轻声)好…
一个“好”字,轻如叹息,却仿佛为这段跨越生死、贯穿数年的离合悲欢,画下了一个暂时的顿号。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但在此刻,在这片荒芜又生机盎然的四季圃中,所有人都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喘息与宁静。
风过无痕,唯有草木生长,四季轮回。而人与人的命运,在经历了沙漠的死寂与古墓的幽深后,似乎也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找到了某种重新开始的可能。尽管,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