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笼着姑苏城，小师妹坐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当年与陈勇、同窗一同刻下的木牌，眸色沉沉。

夫君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轻声道：“你若想去提醒他，便去吧。只是你要想清楚，他如今被绝念沉心觞封住了记忆，未必会信你的话，反倒可能觉得你是来搅局的。”

小师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一片冰凉。她想起婚宴上陈勇那全然陌生的眼神，想起他身旁郑玉莲那近乎痴狂的黏腻目光，心头便一阵抽痛。

提醒他，又能如何？

告诉他，他如今拥有的“圆满”，不过是用心头血换来的镜花水月？告诉他，绾情合欢露的痴迷终会反噬，郑玉莲的不离不弃，从来都不是真心？告诉他，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迟早会化作利刃，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她跑遍整条街买糖糕的少年了。

他亲手斩断了过往，又用圣器筑起了一道高墙，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小师妹缓缓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算了。路是他自己选的，苦乐也该由他自己尝。”

夫君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雨丝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一场无人能解的局，低吟浅唱。雨珠敲着窗棂，一声叠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小师妹指尖的木牌，刻着当年三人的名字，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光滑。

“当年……他若是肯多问一句，便不会是这般结局。”她声音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水汽，“我嫁与你，不是因为心悦旁人，是那时他家道中落，我爹娘嫌他前途未卜，逼着我断了念想。我原以为，他会懂我的苦衷，会等来日功成名就，再来寻我。”

夫君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他那时年少气盛，满心满眼都是被辜负的怨怼，哪里看得见你眼底的难言之隐。”

“他只当我是贪图安稳，弃他而去。”小师妹苦笑一声，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不知道，我嫁你的第三年，还在书院的老槐树下，见过他一次。他站在那里，望着我们从前一起抄书的窗，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原来这场执念，从来都不是陈勇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不懂她的身不由己，她不知他的耿耿于怀。岁月错开了两人的脚步，最后竟让他用禁库的圣器，换了一场自欺欺人的遗忘，换了一段镜花水月的姻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姑苏城的所有遗憾，都冲刷干净。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姑苏城的烟雨依旧缠绵，只是陈家早已不复当年的煊赫。陈勇独坐庭院，望着满院的残荷，指尖摩挲着一只空了的白玉壶。郑玉莲在三年前便已离去——绾情合欢露的效力彻底消散后，她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望着眼前朝夕相处却毫无爱意的男人，只觉荒诞，转身便走，再无留恋。

而那些被绝念沉心觞封死的记忆，也在岁月的磋磨下，一点点松动、解封。

今日，老管家颤巍巍地捧来一个木匣，说是整理旧物时寻到的，是当年府里辞退的老仆托人送来的。陈勇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刻着三人名字的木牌，还有一封信。

信是小师妹写的，字迹温婉依旧，却带着岁月的沧桑。

信里说，当年的家道中落，她爹娘的逼迫，说她嫁与同窗不过是权宜之计；说她曾在书院老槐树下，见过他枯立的背影；说她得知他以心头血换圣器时的震惊与惋惜；说她终究是没敢去提醒他，怕他不信，怕他难堪。

最后一行字，墨迹晕开，像是当年落过的泪：当年若你肯问我一句，若我肯同你解释一句，便不会是这般结局。

陈勇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春日里一起放的纸鸢，书院里并肩写下的字句，她出嫁时红妆十里，他却只看到了她身旁的新郎，看不到她眼底的无奈。

原来，他耿耿于怀的“背叛”，从来都不是真相。

原来，他用心头血换来的遗忘，不过是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

原来，他怨了十年、恨了十年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他猛地咳了几声，一口鲜血溅落在信纸上，染红了那行字。

庭院的雨又落了下来，打在残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勇抱着那枚木牌，缓缓蹲下身，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失声痛哭。

远处，烟雨朦胧中，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巷口，指尖的青铜令牌微微发烫。齐烬望着陈家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禁库的交易，从来都只渡执念，不渡遗憾。

姑苏交易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