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落了三日,房家宅院的青石板上积起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房母与房志彬的丧事刚过,灵堂的白幡撤了,香烛的余烬尚在,府里却依旧死气沉沉。
兄长房志谦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摆着那只莹白的断见尘瓶。瓶身的云纹被摩挲得发亮,瓶内空空如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得他喘不过气。
弟妹们离去前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三弟说看不见城南的铺子”“侄儿满月时他说婴儿床是空的”“他这几年,总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些话,再加上小厮口中那个叫齐烬的名字,以及房志彬攥在手里的瓷瓶,让房志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愚笨之人,只是从前被骨肉亲情与阖家和睦的表象蒙住了眼。如今细细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竟串联成了一条让他背脊发凉的线。
三年前母亲寿宴,房志彬看着大嫂身旁的空位发呆;侄儿满月,他说婴儿床里空空如也;议事时,他指着城南药材铺的位置,说那是一片空白……
城南的铺子是妻子的陪嫁,婴儿是妻子所生,而妻子身旁的空位,本就坐着妻子。
房志谦猛地想起,妻子嫁入房家前,那段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
那时他尚在外地打理生意,偶然归家,竟撞见房志彬与妻子在桃树下相谈甚欢。少年人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而妻子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
后来他向父母提亲,妻子没有拒绝,顺遂地嫁入了房家。房志彬得知消息的那日,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
那时他只当是弟弟年少,不懂事,为错过一段情谊惋惜,却从未想过,那份惋惜,竟成了压垮他的千斤巨石。
房志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房志彬这三年的模样——他总是独来独往,宴饮时沉默寡言,目光掠过妻子时,总是刻意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原来不是躲避,是看不见。
他看不见妻子的身影,看不见与妻子相关的一切。他用三十九两银子,向那位叫齐烬的神明,换来了一场自欺欺人的“视而不见”。
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煎熬,却没想到,这“不见”的代价,是剥离了他与整个家的联结。
母亲离世,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选择在母亲走的同一天自尽,大概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牵挂也没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憔悴:“天寒,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房志谦抬眼看向她,视线清晰,她的身影温婉依旧,眉眼间满是关切。
可他却忽然想起,房志彬看着她时,眼里的那片虚无。
“你嫁给我,后悔过吗?”房志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妻子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将姜汤放在他手边:“嫁入房家,有你,有孩子,有爹娘疼,我从未后悔过。”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只是……志彬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我总想着,若是当初……”
若是当初,她没有答应这门亲事,是不是房志彬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可世间没有如果。
房志谦拿起那只断见尘瓶,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房志彬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恨,而是爱而不得的苦。他用一场荒唐的交易,试图抹去心上的人,最后却抹去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
房志谦将瓷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这场因执念而起的悲剧,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