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泣血的偿还

夜色如墨，浸透了英王府的朱红宫墙。顾灿搀扶着苏氏踏进寝殿，刚卸下沉重的朝服，苏氏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泪水滚烫，洇湿了顾灿的衣襟，也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是我……都是我的错啊……”苏氏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你，若不是我主动撩拨，让你动了心，又怎会闹到那般地步？”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泪，混着说不尽的悔恨。“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你，只想着快点挣脱和顾烨的婚约，快点做你的英王妃。我只看到了自己的欢喜，却忘了顾烨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忘了他也是真心待过我。我和他和离，风风光光嫁进王府，所有人都道我们是天作之合，可谁又知道，那是踩碎了他的尊严，踩碎了他的执念啊！”

顾灿搂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何尝不知道？当年他和苏氏的情事闹得满城风雨，顾烨身为皇子，却被当众退婚，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那些明里暗里的嘲讽，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指点，顾灿都看在眼里。可那时的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被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喜悦裹挟着，竟没有半分替顾烨辩解的心思。

“他只是想要一个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的人啊……”苏氏哭得更凶了，“他在齐烬面前说的那些话，‘生不愿见，死亦不愿’，那哪里是恨？那是被伤透了心，是绝望到了极致才会说的话！他买那慑心姝，哪里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他只是想要一份一心一意的安稳，一份不会被人践踏的真心！”

是啊，顾烨得到了。那二十年里，姝华王妃温婉贤淑，待他一心一意，将顺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给了他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他终于在那场破碎的情伤里，寻到了一丝慰藉。

可谁又能想到，这短暂的幸福，竟要用整个大启的命运来偿还？

顾灿闭上眼，皇帝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剜着他的心。女主天下的天命，八十七年的女人时代，还有那若逆天命便只剩十八年的国祚……这沉重的代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可这后果，却要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扛……”苏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绝望，“我们欠他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顾灿紧紧抱住她，指尖冰凉。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廊庑，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夜色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那是齐烬的眼睛，是神明的眼睛，是看着凡人用执念交换一切，又用余生偿还代价的眼睛。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到之后，才发现那背后的代价，重到让人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