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风,吹过二十年的春秋,将顺王府的红墙吹得褪了色,也将顾烨的鬓角吹起了霜花。
四十三岁的顾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暴躁易怒的王爷。他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看着廊下教孩子们练字的姝华,眉眼间满是温柔。二十年光阴,足以磨平所有的棱角,也足以让一份由禁库圣器缔结的缘分,生出烟火气的暖意。
当年,姝华初入王府时,不过是一尊被灵力驱动的玉偶,言行举止皆依循着“忠诚”的指令。顾烨待她极好,怕她闷,便陪她逛遍扬州的街巷;怕她寒,便亲手为她暖手炉;她孕吐时,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比她还要焦灼。他从未将她当作器物,只把她视作此生唯一的妻。
这般掏心掏肺的好,终究焐热了玉偶冰冷的内核。在某个雪夜,顾烨披着狐裘,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她护在怀里,低声说“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时,姝华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由玉髓凝成的地方,竟泛起了一丝滚烫的暖意。她是禁库顶楼的慑心姝,本应无爱无恨,只懂奉主,可顾烨的温柔,却像一束光,劈开了她万年孤寂的混沌。
她偷偷改了自己的决定。原本只想陪他十年,为他生儿育女,便抽身离去,寻那六道轮回的自由。可看着孩子们牙牙学语,看着顾烨晨起为她簪花,看着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足矣”,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又添了十年,这十年,她用自己的灵力,悄悄护着顾灿与苏氏的踪迹,让他们在千里之外安稳度日,从不曾踏足扬州半步,也从不曾对顺王府的一切起过疑心。
她想,就陪他二十年吧。二十年,够他儿女双全,够他安享天伦,够他忘了前尘旧事,只记得身边有个叫姝华的王妃,陪他走过岁岁年年。
这二十年,顺王府一直安稳。孩子们长大成人,长子承袭了爵位,女儿嫁了如意郎君,顾烨成了人人艳羡的王爷,儿孙绕膝,夫妻和美。谁也不知道,这位温婉贤淑的王妃,是一尊来自禁库的玉偶;谁也不知道,当年那场咫尺天涯的隔绝,是避缘蛊在悄然作祟。
唯有姝华自己清楚,她的时间不多了。禁库的圣器,终究逃不过天道的制衡。她以万年灵力,换了二十年的人间烟火,早已透支了本源。而顾烨,自他买下那两样圣器起,便注定要以寿元抵那十五吨黄金的代价。他的寿数,本就该在四十三岁终结。
那日,是他们成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姝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庭院,孩子们笑着闹着,将酒杯斟满。顾烨握着姝华的手,摩挲着她指间的薄茧,笑道:“能与你相守二十年,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姝华看着他,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熟悉。
夜深了,孩子们都已散去。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顾烨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姝华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那股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她知道,时候到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玉髓的光泽从肌肤下隐隐透出。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吻了吻顾烨的额头,低声道:“顾烨,遇见你,是我万年岁月里,最好的事。”
话音落下时,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莹光,融入了月光之中。而身侧的顾烨,嘴角带着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次日清晨,下人们发现王爷与王妃一同薨逝在寝殿之中,两人十指相扣,面容安详,仿佛只是一同睡去。
没人知道,那尊来自禁库的慑心姝,终究是违背了圣器的宿命,陪了她的主人二十年。也没人知道,她消散的那一刻,终于挣脱了禁库的束缚,朝着六道轮回的方向,飞去了。
扬州的风,依旧在吹。顺王府的红灯笼,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姝华的王妃,会在廊下,教孩子们一笔一划地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