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缄价蛊酿

怨灵圣器投生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乌镇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也把临河那家“霞娘胭脂铺”的木门,淋得褪了几分朱红。

刘美霞正倚着柜台,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叹气。她的胭脂铺开在西栅的拐角,本该是游人如织的地界,可这几日的阴雨,竟让铺子冷清得能听见雨珠滴落青瓦的声响。她指尖捻着一方新调的海棠胭脂,色泽明艳,香气清雅,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捣鼓出来的新方子,偏生无人问津。更让她憋闷的是,斜对面那家新开的“脂粉斋”,仗着会吆喝会打折,竟把大半客人都抢了去。刘美霞性子犟,不肯学人家那般喊价降价,可看着自家铺子里蒙尘的妆奁,心里的愁绪便如这雨雾般,浓得散不开。

“老板娘这胭脂,闻着倒有几分灵气,怎的偏生藏在这冷巷里?”

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刘美霞猛地抬头。不知何时,铺子里竟站了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男子。他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腰间悬着一枚墨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沉的天光里,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男子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没有任何花纹,却干净得不染一丝雨痕,他就那般站在门口,雨丝落在伞檐,凝成珠串,竟半点也没沾湿他的衣摆。

刘美霞愣了愣,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客官说笑了,这鬼天气,谁肯出门买胭脂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觉他气质殊绝,不似寻常游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男子缓步走近柜台,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胭脂匣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板娘是愁生意冷清?”

“何止冷清。”刘美霞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倒起了苦水,“我这胭脂,用料都是顶好的——清晨带露的玫瑰,晒干的珍珠粉,还有西域来的香料,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偏生那些客人,就爱凑那讨价还价的热闹,人家喊一句‘买二送一’,他们就挤破头。我若是降价,亏了本不说,倒显得我这胭脂不值钱;若是不降价,这铺子怕是要撑不过这个夏天了。”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几分,“我就盼着,我的铺子能热闹起来,客人能多些,讨价还价也行,吵吵嚷嚷也无妨,只要他们出的价,能在我心里的数儿上,不亏了我的心血,便够了。”

这番话,她憋了许久,原以为只是对着一个陌生客官诉苦,却不想那男子听完,竟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既要热闹盈门,又要讨价还价的烟火气,还要价格尽随心意?”男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愿望,倒不算贪心。”

刘美霞一怔,随即苦笑道:“客官莫不是拿我打趣?这世上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

“寻常法子自然没有。”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倒能遂了老板娘的愿。”

刘美霞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男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信任:“客官此话当真?”

“我从不说谎。”男子淡淡道,“我名齐烬,掌世间一库禁物,藏万千奇诡之器。你要的东西,在禁库第八十一楼,第八十一区,第九十一街,名曰——缄价蛊酿。”

“缄价蛊酿?”刘美霞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名字透着几分诡谲,却又莫名地勾人。

“此酿非酒,乃以世间商贾之心血,混以蛊虫之灵炼制而成。”齐烬的声音,像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将它兑水,洒在铺子的门槛上,此后凡踏入你铺子的客人,都会忍不住与你讨价还价,可无论他们如何唇枪舌剑,最终出的价格,都会恰好落在你心中预设的范围里。既添了热闹,又不亏了本,岂不正合你意?”

刘美霞听得心头怦怦直跳,她攥紧了手中的海棠胭脂,指尖微微发颤:“这……这蛊酿,要多少银子?”

“九十五两。”齐烬报出价格,语气平淡无波。

九十五两,不算多,却也不算少,抵得上她小半年的进项。可刘美霞几乎没有犹豫,她想起那些蒙尘的妆奁,想起自己熬红的双眼,想起对面铺子的喧嚣,咬了咬牙:“好!我买了!”

齐烬似是早料到她会答应,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抬手凌空一抓,只见一道墨色的光芒骤然闪过,光芒散去时,他手中竟多了一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通透,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液体中,似有无数细小的银线在游动,凑近了闻,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此乃缄价蛊酿,切记,只可洒在门槛,不可沾染自身,更不可贪多。”齐烬将琉璃瓶递到刘美霞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刘美霞只觉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刘美霞忙不迭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数出九十五两纹银,双手捧给齐烬。齐烬接过钱袋,掂了掂,随即转身,撑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

“神之礼物,从无免费,老板娘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消散在雨雾里,人也似融入了那片朦胧的水汽中,转瞬便没了踪影。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迷蒙的幻梦。

刘美霞愣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瓶,瓶里的琥珀色液体静静流淌,那些细小的银线,依旧在无声地游动。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当即取了一碗清水,将蛊酿倒入其中,搅拌均匀后,提着水碗,走到铺子门口。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温润的光。刘美霞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液体,缓缓洒在了门槛上。

奇异的事情,在瞬间发生了。

那些琥珀色的液体落在门槛上,竟没有顺着石板缝隙流走,反而化作一层薄薄的、泛着银光的雾气,缭绕在门槛四周,片刻后,又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美霞正惊疑不定,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各色衣裳的游人,正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穿着藕荷色罗裙的姑娘,一眼便瞥见了铺子里的胭脂匣子,眼睛一亮:“哇!这家胭脂铺的胭脂,好生漂亮!”

话音未落,那群人便涌了进来,小小的铺子,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老板娘,这海棠胭脂怎么卖?”

“这个牡丹妆奁多少钱?我看着喜欢!”

“能不能便宜点?我买两盒!”

此起彼伏的声音,吵得刘美霞耳中嗡嗡作响,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她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客人,看着他们对着胭脂匣子评头论足,看着他们一个个挤到柜台前,与她讨价还价。

“姑娘,这海棠胭脂,我成本就要三十文,最低给你三十五文,不能再少了。”刘美霞笑着开口,心里早已算好了价格。

那藕荷色罗裙的姑娘立刻皱起眉:“三十五文太贵了!三十文行不行?我多买几盒!”

“哎呀,姑娘,这胭脂是我亲手做的,用料实在……”刘美霞与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番讨价还价后,那姑娘最终还是咬咬牙,付了三十五文,买了三盒海棠胭脂。

刘美霞看着柜台上的铜钱,心头一阵狂喜。这价格,恰好是她心中预设的最低价,不亏分毫。

接下来的日子,霞娘胭脂铺彻底热闹了起来。每日天一亮,便有客人络绎不绝地涌进来,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有人嫌贵,有人夸好,有人磨破了嘴皮,有人爽快成交,可无论怎样,最终的成交价,都稳稳落在刘美霞的预期里。她再也不用愁生意冷清,再也不用看着对面铺子眼红,每日数着铜钱,笑得合不拢嘴。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刘美霞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起初,她还能与客人唇枪舌剑,侃侃而谈,可渐渐地,她只觉得口舌发沉,懒得开口。客人与她讨价还价,她往往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哪怕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吐不出半个字。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嗓子,竟一日比一日沙哑,到后来,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口了。

那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刘美霞瘫坐在柜台后,看着满柜的铜钱,却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空虚。她想喊一声伙计,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猛地想起齐烬临走时说的话——神之礼物,从无免费。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门槛上那片早已看不出痕迹的地方,忽然明白了什么。

缄价蛊酿,缄的是讨价还价的价,也是说话的话。

热闹是真的,铜钱是真的,可她的声音,却在日复一日的讨价还价里,被那蛊酿,悄悄偷走了。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霞娘胭脂铺的木门,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刘美霞望着那片红,忽然落下泪来。她拥有了想要的热闹,守住了想要的价格,却终究,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价。

而那玄衣的齐烬,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乌镇的风,带着胭脂的香气,在巷子里,悠悠地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