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将破旧的窗棂压出更深的阴影。苏娥躺在硬板床上,喉咙的灼痛一阵阵漫上来,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她想起那些年,布庄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客人来了,她报出价钱,对方便二话不说掏银子,没有讨价还价的拉扯,没有你来我往的周旋,甚至连多看几眼布匹、挑拣几句的心思都没有。银子流水般落进钱柜,账本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上跳,可她心里,竟没有半分踏实的欢喜。
那时她只当是自己贪心不足,总想着赚得更多,从没想过,那些没有讨价还价的交易,竟会如此空洞。
她想起未饮锢市琼浆前的日子。那时布庄生意虽清淡,却也有几分烟火气。有老主顾来扯布,会捏着布匹的纹路细细摩挲,笑着说“苏娘子这布织得密实,就是价钱贵了些,便宜两文呗”;有年轻姑娘来挑锦缎,会红着脸和她磨半天,只为省下几文钱,给心上人做件贴身的衣裳。那时她虽嫌麻烦,却也会笑着让几分利,看着客人欢天喜地地离去,心里竟会生出一丝暖意。
原来,讨价还价从来不是生意的阻碍,而是买卖之间的一丝人情。那几句你来我往的拉扯,藏着客户对布匹的认可,藏着彼此的体谅,也藏着市井烟火里最真实的热络。
可饮下琼浆后,那些热络都没了。客人的眼神是恍惚的,付钱的动作是机械的,离开的脚步是仓促的。她赚着没有温度的银子,守着一间冷冷清清的布庄,明明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可观,心里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那些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没有变成孩子们嘴边的桂花糕,没有变成夫君温和的笑意,反而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变成了典当行里的当票,变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娥苦笑一声,喉咙里涌上腥甜。她终于明白,没有讨价还价的生意,就像没有根的浮萍,看着繁盛,实则风一吹就散。那些空洞的银子,从来都不是福气,而是齐烬递来的,裹着蜜糖的砒霜。
窗外的雾,又浓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虚妄,都裹进无边无际的沉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