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召的圣旨,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一路踏碎了北海的宁静。
陈兆坤握着那明黄的卷轴,指尖微微发颤。他与渡影娘隐居海畔十余年,早已褪去了当年小侯爷的矜贵,活成了真正的渔樵耕读之人。膝下一双儿女,儿子陈念祥已长成挺拔少年,眉眼间有他的影子,女儿陈忆月梳着双丫髻,笑起来时,像极了渡影娘。
“去吗?”渡影娘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无波。这些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复刻记忆的无相人偶,岁月磨去了她身上的桎梏,也让她生出了属于自己的血肉与魂灵。
陈兆坤回头,看着她,又看向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儿女,终是沉沉点头:“去。该了的,总要了。”
半月后,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楼的青砖黛瓦,宫墙的朱红鎏金,都带着岁月的厚重。陈兆坤牵着渡影娘的手,身后跟着一双儿女,一步步走进了这座曾困住他半生执念的皇城。
紫宸殿的偏殿,暖炉烧得正旺。帝凌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鬓角已染了霜白。高祥坐在他身侧,凤钗依旧,却添了几分岁月的温婉。
四人相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念祥与陈忆月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帝后。
还是帝凌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北海的海,比京城的天,蓝吧?”
陈兆坤一怔,随即躬身:“回陛下,北海风暖,鱼虾肥美,是安生养人的好地方。”
高祥的目光,落在渡影娘脸上。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在暖炉的光晕里相对,竟分不清谁是原型,谁是替身。她忽然笑了,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渡影娘摇摇头,语气坦然:“不辛苦。我过得很好,有夫有儿有女,有一片海,有一院烟火。”
这话落进陈兆坤耳中,他心头一热,握紧了她的手。
帝凌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又看向那一双懵懂的儿女,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他忽然叹道:“朕曾恨过你,恨你守着执念不肯放,恨你让流言四起,动摇了国运。”
陈兆坤身子一颤,猛地跪下:“臣罪该万死!”
“起来。”帝凌抬手,声音里没了帝王的威压,只剩几分释然,“罪不在你,也不在她。是朕当年,行事太过卑劣,是那些藩王,借题发挥。这国运兴衰,从来不是一人一事能左右的。”
高祥也起身,扶起渡影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悯,几分羡慕:“你比我好。你守着他,守着儿女,守着安稳。而我,守着一座宫城,守着万里江山,守着身不由己。”
渡影娘看着她,忽然道:“皇后娘娘,你也有陛下的疼惜,有太子公主的孝顺。我们,不过是各有各的圆满。”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帝凌留他们用膳,御膳房的菜精致,却不如北海的海鲜羹鲜甜。席间,陈念祥怯生生地问帝凌:“陛下,皇宫的雪,和北海的雪,一样白吗?”
帝凌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一样白。等下雪时,朕带你们去御花园赏梅。”
陈忆月立刻拍手:“好呀好呀!娘亲说,北海的梅花开在冬天,香得很!”
高祥看着这一双儿女,眼底满是温柔。她转头看向帝凌,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
陈兆坤看着眼前的帝后,看着身边的妻儿,忽然觉得,那些年少时的执念,那些耿耿于怀的过往,都在这暖阳里,化作了云烟。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活在高祥的影子里。可直到今日才懂,渡影娘不是替身,她是他的妻,是他儿女的娘,是他后半生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