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药砚的医者仁心

齐烬指尖拈起第三十六份卷宗，封面是厚实的楮皮纸所制，纸面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角处沾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渍，凑近时能嗅到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混着砚石的温润气息，像是从江南古镇的药庐里飘来的。封面上的字迹清隽平和，带着医者的仁厚与慈悲——青石药砚，郎中憾魂，清光绪年间，绍兴柯桥。

他将卷宗摊开在书桌上，月光如水，漫过玻璃展柜，照亮了那方静静躺着的药砚。砚台是会稽山青石所制，质地细腻温润，砚池被常年研磨药材的汁水浸得发黑，砚边刻着“悬壶济世”四字小篆，笔锋沉稳。可砚心的位置，却有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药杵反复砸过，藏着一段被疫病与无奈裹挟的医者遗憾。

卷宗里的故事，藏在柯桥的乌篷船影里，藏在药庐的药香袅袅里，藏在那方青石药砚的纹路里。

药砚的主人，名唤陈怀安，是柯桥镇上有名的郎中。他出身医学世家，自幼熟读《本草纲目》《伤寒论》，一手炮制药材的手艺炉火纯青。陈怀安为人谦和，看病从不分贫富贵贱，有钱的给个药钱，没钱的便分文不取，镇上的人都唤他“陈善人”。这方青石药砚，是他父亲临终前传给他的遗物，砚台质地密实，研磨药材不易损耗药性，陈怀安视若珍宝，每日用它研磨药粉，救治了无数百姓。

光绪年间，柯桥突发瘟疫，一时间，镇上的百姓病倒大半，药庐前的长队排到了街口。陈怀安看着一个个面色蜡黄、气息奄奄的患者，心急如焚。他日夜不休地坐在药庐里，用那方青石药砚研磨药材，调配药方，困了就趴在案头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冷硬的窝头。他的双手被药汁浸得发白，眼底的血丝缠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不肯停下。

镇上有个叫阿稚的孩童，父母都在瘟疫中离世，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药庐的角落，发着高烧，嘴里喃喃喊着爹娘。陈怀安心疼不已，将阿稚抱在怀里，亲自喂药喂水，用自己的棉被给他盖身。他翻遍了家中的医书，终于找到一个古方，说是能治这种烈性瘟疫，可药方里缺一味千年灵芝，寻常人家根本寻不到。

陈怀安没有放弃，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又向镇上的富户求助，可那些人个个吝啬，生怕沾染瘟疫，闭门不见。眼看阿稚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镇上的患者也越来越多，陈怀安急得满嘴燎泡。他握着药杵，狠狠砸在青石药砚上，恨自己无能，恨那些富户的冷漠，恨这瘟疫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药杵落下，砚心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药粉混着他的泪水，洒了一桌。

最终，千年灵芝还是没能寻到。阿稚没能挺过去，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永远闭上了眼睛。陈怀安抱着阿稚冰冷的身体，在药庐里坐了一夜，那方青石药砚上的药粉，被他的泪水泡成了糊状。

瘟疫过后，柯桥镇上的百姓少了大半。陈怀安看着空荡荡的街巷，看着那方被砸出凹痕的药砚，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他总觉得，是自己没能救回那些人，是自己辜负了“悬壶济世”的誓言。此后，陈怀安依旧守着药庐，依旧用那方药砚研磨药材，可他的脸上，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临终前，陈怀安将药砚传给了徒弟，喃喃道：“医者仁心，当以苍生为念……我此生，终究是……憾事太多……”

他的执念，带着药草的清苦，不似旁人那般带着怨怼，而是带着一种医者对生命的敬畏与无力。这份执念缠上了那方青石药砚，让砚池里的药香百年不散，也让他的魂魄，困在了药庐的案头，日复一日地研磨着药材，试图弥补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齐烬合上卷宗，指尖落在玻璃展柜里的青石药砚上。砚心的凹痕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带着药草的清苦与砚石的温润，藏着医者的慈悲与遗憾。

他伸出手，一缕清光自指尖溢出，缓缓笼罩住那方药砚。

黑气翻涌，化作一道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陈怀安的脸上带着疲惫，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药杵，眼神里满是愧疚：“我没能救回阿稚……没能救回那些百姓……枉称医者……”

齐烬看着他，眼底的悲悯如月光般柔和：“我知你憾。憾那味难求的千年灵芝，憾没能留住阿稚的性命，憾瘟疫夺走了太多鲜活的生命，更憾自己空有悬壶之志，却难抵天命无常。”

陈怀安的身影猛地一颤，药杵从指间滑落，又被清光稳稳托住。他怔怔地看着齐烬，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施主……我……我还能救回那些人吗？还能弥补我的遗憾吗？”

“能。”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是药庐外的春风，“我能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没有瘟疫肆虐，没有药材匮乏，你能救死扶伤，践行悬壶济世誓言的机会。”

清光骤然亮起，将陈怀安的身影笼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被药汁浸得发白的模样，掌心还留着药砚的温润。再看那方青石药砚，砚心的凹痕竟缓缓弥合，“悬壶济世”四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砚池里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耳边传来熟悉的药杵研磨声，还有患者痊愈后的欢笑声。

陈怀安循着声音望去，看见自己身处药庐之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药砚上，阿稚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陈伯伯，我病好了！谢谢你！”

药庐外，患者们排着队，脸上都带着希望的笑容。徒弟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株千年灵芝，兴奋地喊道：“师父，镇上的富户捐了药材，这株灵芝，是他们特意送来的！”

陈怀安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泛红。他拿起药杵，轻轻研磨着药材，药香弥漫在整个药庐。这一次，他再也不用为药材发愁，再也不用看着患者在眼前离去。

清光缓缓散去，陈怀安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青石药砚之中。砚心的凹痕消失不见，黑气彻底消散，青石的质地在月光下愈发温润，药香清冽，仿佛能治愈世间所有的疾苦。

齐烬拿起药砚，将它放进玻璃展柜，放在黄铜双鱼锁的旁边。月光落在三十六件圣器上，每一件都藏着一段圆满的过往，药香与铜锈气交织，温暖而安宁。

他低头，在卷宗的“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投生清光绪年间绍兴，寻得千年灵芝救治瘟疫百姓，收阿稚为徒传承医术，悬壶济世誉满柯桥，了结前世医者仁心之憾。

合上卷宗时，窗外的月光穿过云层，落在黄浦江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柯桥的乌篷船桨声，仿佛与黄浦江的潮声，遥遥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