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深夜,晚风卷着黄浦江的潮气,漫过复式豪宅的落地窗,拂过白橡木书桌上那柄檀香扇。齐烬指尖捏着扇骨,扇面绘着水墨江南的烟柳画桥,边缘却烧出了一圈焦痕,像是被岁月的烟火燎过,残存着半缕若有若无的檀木香。这是第九份卷宗里的怨灵圣器,来自羁怨囚廊深处,裹着一段旧上海十里洋场的风月情债。
卷宗上的字迹带着脂粉与硝烟的混合气息,齐烬垂眸翻阅,指尖拂过纸页时,仿佛能听见百乐门的爵士乐声,混着弄堂里的叫卖声,悠悠传来。檀香扇的主人叫苏曼卿,是百乐门舞厅里最有名的舞女。她生得妩媚动人,一袭红裙摇曳生姿,一柄檀香扇开合间,能让上海滩的名流权贵为之倾倒。可没人知道,她的心底,藏着一个叫顾淮生的男人,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过往。
顾淮生是个穷小子,在码头扛活谋生。他们相识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苏曼卿被地痞骚扰,是顾淮生挺身而出,替她解了围。那天,他送她回百乐门,一路沉默,只在临别时,递给她一柄亲手打磨的檀香扇:“拿着,挡挡雨。”扇骨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苏曼卿攥着扇子,心跳得飞快。
他们的爱恋,是暗夜里的星火,不敢见光。顾淮生会在百乐门打烊后,等在后门的巷子里,给她带一支热腾腾的烤红薯;苏曼卿会偷偷攒下小费,给他买一件新的粗布褂子。她常对着檀香扇发呆,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和他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可十里洋场的浮华,从来容不下纯粹的爱恋。
青帮的大佬看中了苏曼卿的美貌,逼着她做自己的姨太太。苏曼卿抵死不从,大佬便派人打断了顾淮生的腿,还放话出去,若是苏曼卿不肯从,就把顾淮生沉到黄浦江底。
苏曼卿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顾淮生,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答应了大佬的要求,条件是放顾淮生一条生路,送他离开上海。
离别那天,细雨霏霏。苏曼卿拿着檀香扇,站在码头,看着顾淮生拄着拐杖,登上远去的轮船。他没有回头,苏曼卿知道,他是恨她的,恨她贪恋荣华,恨她背弃了他们的约定。
大佬的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苏曼卿穿着一身红嫁衣,却像是穿着一身囚服。洞房花烛夜,她攥着那柄檀香扇,想起顾淮生掌心的温度,眼泪无声滑落。
后来,抗战爆发,上海滩乱作一团。大佬在一次火并中被杀,苏曼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拿着檀香扇,辗转打听顾淮生的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早就死在了战乱里。
苏曼卿守着那柄檀香扇,在弄堂的小屋里度过了余生。她再也没有跳过舞,再也没有笑过。临终前,她把檀香扇放在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扇面,直到焦痕蔓延。她喃喃自语:“淮生,我从未负你……”
火焰熄灭的那一刻,檀香扇上的焦痕,凝成了化不开的怨气。
齐烬的指尖拂过扇面的焦痕,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悲悯。他将檀香扇放在掌心,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清光缓缓渗入檀木的纹路里,那些盘踞其上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很快,一个穿着红裙的身影,在清光里缓缓浮现。苏曼卿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眉眼妩媚,手里攥着檀香扇,只是眼底的光,早已黯淡。她看见齐烬时,凄然一笑:“先生是来听我讲故事的吗?可惜,我的故事,满是不堪。”
“我来听你说,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苦衷。”齐烬的声音温和,像深夜的晚风,“你怨吗?怨命运的捉弄,怨顾淮生的误解,怨这场被拆散的情缘。”
苏曼卿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着檀香扇的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怨过。怨这世道不公,怨他不信我,怨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可我知道,他恨我,也是因为他爱过我……”
“那你为何,不肯放下这柄檀香扇?”齐烬追问。
“扇在,他就在。”苏曼卿低头看着掌心的檀香扇,眼神落寞,“我只是想,若有来生,一定要亲口告诉他,我从未负他。”
齐烬看着她,指尖凝起一道金光,金光落在檀香扇之上,发出一阵柔和的嗡鸣。扇面上的焦痕,竟在金光里缓缓褪去,水墨江南的烟柳画桥,重新变得清晰,檀木香也愈发浓郁。
“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齐烬的声音里带着力量,“这一世,没有青帮大佬,没有十里洋场的浮华。你不再是舞女苏曼卿,只是一个江南小镇的绣娘。顾淮生不再是码头的穷小子,只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你们会在杏花雨里重逢,你可以告诉他,当年的苦衷,当年的深情。”
苏曼卿愣住了,她看着修复完好的檀香扇,指尖颤抖着拂过扇面,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扇骨上,漾开一圈细碎的光。
“这……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
“是真的。”齐烬点头,“这一世,你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被世俗牵绊,只需要牵着彼此的手,走完余生的路。”
金光缓缓笼罩住苏曼卿的魂魄,她握着檀香扇,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温柔,像当年码头初见时的模样。她对着齐烬深深。她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声音轻得像檀木香飘散:“多谢先生。我终于,可以告诉他真相了。”
话音落下,苏曼卿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没入檀香扇之中。檀香扇上的黑气彻底消散,扇面的水墨江南,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从未沾染过遗憾与怨气。
齐烬拿起檀香扇,将它放进玻璃展柜里,与象牙梳、铂金戒指、并蒂莲锦帕、断弦琵琶、残砚、菱花镜、旧笺、银镯并排而立。月光透过玻璃,照在九件圣器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芒,像是九段终于被圆满的往事。
他低头看向卷宗,提笔在“因果判定”一栏,写下一行字迹:投生江南绣娘,遇货郎顾淮生,诉尽当年苦衷,了结前世风月之怨。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窗外的晚风,带着檀木香的余韵,缓缓吹过。黄浦江的浪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为那些被执念困住的灵魂,唱一首圆满的安魂曲。
齐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他想起羁怨囚廊里的那些怨灵,想起它们被困在情爱里的挣扎,眼底泛起一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