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魏婴”,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响彻在魏无羡濒临混沌的识海深处。如同最澄澈的冰泉,浇灭了翻腾的毒焰;如同最坚韧的丝线,拉住了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神魂。
是蓝忘机的声音,却又不完全是他平日清冷的音色。那声音里灌注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全部心神,甚至……融入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带着蓝氏秘传清心咒的最高奥义,以及一种近乎献祭的、纯粹而强大的守护意志。
魏无羡浑身剧震,涣散的眼瞳猛地聚焦。眼前,蓝忘机不知何时已半跪在他身前,一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抵在他眉心,湛蓝纯净、却隐隐透着一丝自身本源气息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与那肆虐的心魔黑暗激烈对抗。
蓝忘机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泛着一种灵力过度消耗后的透明感。显然,在刚刚那极短的时间内,他不仅要稳住自己和阿梧这边的局面,更要分神对抗侵入魏无羡识海的心魔,负担极重。
“凝神,守一。”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却又重若千钧,“那是妄念,是残影,不是你该背负的罪孽。”
不是你的罪孽。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敲碎了心魔试图灌输给魏无羡的自责与混乱。是啊,他当年随手一救是善意,随口一拒也并无恶意。那少年后来的偏执与疯狂,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是他内心黑暗滋生的恶果,怎能归咎于当初伸出援手的人?
心魔似乎被蓝忘机的介入和魏无羡骤然的清醒激怒了,那扭曲的意念发出无声的尖啸,变得更加狂暴,不再满足于侵蚀魏无羡,竟分出一股,如同毒蛇般顺着蓝忘机输入灵力的通道,反向噬咬而去!
蓝忘机闷哼一声,眉心蹙起,抵在魏无羡眉心的指尖微微一颤,湛蓝灵光出现瞬间的波动。那心魔怨念极其阴毒,专攻人心最脆弱的情感软肋,此刻针对蓝忘机的,便是更加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挑拨与幻象:
——看啊,他根本不记得你!他心里从来没有你的位置!
——你为他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前世惨死,你救不了他!今生他还要为别人燃魂续命,损耗自身!
——你算什么含光君?你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护不住!
恶毒的絮语试图撬动蓝忘机坚冰般的心防。
然而,蓝忘机只是眸光一凝,眼底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火焰燃起,那并非怒火,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决绝。他非但没有撤回灵力,反而将更多本源之力灌注而入,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斩钉截铁:
“聒噪。”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浩荡的净化之力,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再是单纯的清心灵力,而是融合了他自身剑意、蓝氏正统浩然之气、以及方才涤魂冰髓残留的纯净寒意的力量,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剑,狠狠斩向那侵入魏无羡识海、并试图反噬的心魔核心!
“啊——!!!”
心魔发出凄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叫。那扭曲的、由执念、嫉妒与疯狂构成的意识,在这至正至纯的力量冲击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与此同时,暖阳玉灯座上的续魂灯,火焰猛地一涨!那缕灰白带金的残魂与阿梧破碎魂息的融合体,在心魔被大幅削弱的瞬间,似乎得到了喘息之机,光芒稳定了些许。而魂灯燃烧抽取魏无羡修为与寿元的速度,也似乎随之减缓了一线。
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心魔虽遭重创,却并未彻底消散,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魏无羡识海边缘,与蓝忘机的净化之力形成僵持。而阿梧的躯体,在魂灯点燃、心魔被暂时压制后,那一直靠寂言医师银针和丹药吊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开始无可挽回地消散。心口的器纹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仿佛朽坏的木纹。
“他……不行了。”寂言医师一直紧紧盯着阿梧的状况,此刻在纸上疾书,举给蓝忘机和魏无羡看,指尖微微颤抖。
魏无羡在蓝忘机的支撑下,勉强凝聚视线,看向阿梧。少年青白的脸上,最后一点生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双曾经映出雨夜恐惧、金麟台卑微、以及昏迷中茫然的眼睛,此刻静静闭合,再无波澜。
结束了。
这个被强行扭曲、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他的痛苦与秘密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而,就在阿梧生机彻底断绝、心脏停止跳动的同一瞬间——
异变再生!
那盏燃烧的续魂灯,火焰猛地窜高,颜色骤然转为一种纯净的、不带丝毫杂质的金色!而那被魂灯护住的、魏无羡的残魂与阿梧魂息的融合体,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阿梧那部分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与茫然的魂息,如同获得了最终的解脱,化作点点晶莹的微光,缓缓从融合体中分离、升腾,在金色的魂灯火焰中渐渐淡化、消散,归于天地。那是他作为“阿梧”这个个体的终结,也是一种残酷的慈悲。
而剩余的部分——魏无羡那缕灰白带金的残魂,在失去了阿梧魂息的“拖累”和心魔侵蚀的干扰后,竟在纯净的金色魂火煅烧下,开始变得凝实、明亮!那缕残魂仿佛被洗去了尘埃,显露出原本的形态,虽然依旧残缺,却散发着一种坚韧的、属于魏无羡灵魂本质的光芒。
不仅如此,残魂周围,还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般的意念。那意念不再疯狂,不再怨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悔恨,和一丝……终于释然的解脱。
是那个少年。是那个最终没有留下名字,却在偏执与疯狂中耗尽一生的灵魂,最后残存的、相对清醒的一点点意识。
“……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
“……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传递出最后的讯息。然后,那缕青烟般的意念,也如同阿梧的魂息一般,在魂火中彻底消散,不留痕迹。
他因对魏无羡的执念而生妄,因妄念而疯魔,犯下滔天罪孽,最终,却也在这由魏无羡点燃、用以挽救他造物(阿梧)的魂灯之火中,得到了最终的净化与湮灭。
因果循环,残酷而精准。
随着少年最后意念的消散,那一直与蓝忘机净化之力僵持的心魔黑暗,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根基和支撑,发出一声不甘的、却无力的哀鸣,彻底溃散,消弭于无形。
静室内,只剩下魂灯金色火焰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暖阳玉灯座上,魏无羡那缕被煅烧得凝实明亮的残魂,缓缓飘起,如同归巢的倦鸟,自然而然地,飘向魏无羡的眉心,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魏无羡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灵魂缺失的一角终于被补全。魂灯燃烧对他修为和寿元的抽取瞬间停止,那虚弱到极致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层面的圆满与疲惫。
蓝忘机扶着他的手依旧稳固,但魏无羡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在微微颤抖,额角亦有冷汗滑落。方才那番对抗心魔、净化残魂,对他的消耗,恐怕比自己只多不少。
“蓝湛……”魏无羡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嘶哑。
蓝忘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转向那盏金色魂灯,此刻,灯芯已无,火焰却并未熄灭,而是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点金芒,沉入下方的暖阳玉中。暖阳玉的光芒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温润内敛。
阿梧的躯体,静静躺在那里,心口的疤痕依旧,却再无任何诡异气息,只像一道普通的旧伤。他的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一场跨越了前世今生、由执念引发的疯狂闹剧,以阿梧的逝去、少年残念的消散、心魔的溃败、以及魏无羡残魂的回归,划下了句点。
寂言医师上前,仔细检查了阿梧的遗体,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对蓝忘机和魏无羡点了点头。
蓝思追和蓝景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悲伤的复杂神情。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寒潭上方的薄雾,洒入这经历了惊心动魄一夜的静室平台,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上,望着阿梧安详的睡颜,心中百味杂陈。有悲悯,有释然,有后怕,也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那个扭曲图案的铁牌,那个封存着更多怨念碎片的黑色玉盒,鬼哭涧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还有那个最初将少年引向歧途、或者至少提供了禁术的“白袍人”……
谜团并未完全解开。只是最紧急、最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蓝忘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扶着他缓缓站起,低声道:“先回去。你需要休息。余下之事,从长计议。”
魏无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阿梧。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安葬他吧。”他轻声道,“碑上……就写‘阿梧’。”
不必知道姓氏,不必知晓来历。就让这个短暂而痛苦的生命,以最初或许也是最后的本真之名,归于尘土,归于宁静。
晨光渐盛,驱散了寒潭的最后一丝阴霾。
但有些阴影,一旦投射,便难以彻底抹去。而前方的路,在短暂的喘息之后,或许仍有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