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人间烬·引魂三物

镇魂钉之祸骤降，顾魏魂体寸寸溃散，莫思思阳寿亦损耗过半，危在旦夕。

　　危急关头，高晞竟罔顾师门戒律，暗中施展出秘传的护魂诀。那术法引天地灵气凝魂锁魄，硬生生将顾魏即将飘散的魂识，勉强缚住了一线生机。

　　此事终究瞒不过玄清道人。

　　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玄清凝霜的眉眼。

　　他只凝眸望着她，语气沉沉：“你可知错？”

　　高晞一身短打道袍染了尘灰，抬眸望着师父，眸中并无半分惧意，面对师父的诘问，反而带着几分执拗清明：“弟子不知错。师父曾说，痴情有罪，可弟子以为，无情更枉为人。杜文骏用镇魂钉这般阴毒邪术害人，弟子若袖手旁观，才是真正的过错。”

　　玄清看着她，眼底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痴性，倒是随了为师。罚你抄百遍清心咒，并非罚你救人，是罚你擅用禁术，不知轻重。往后若再这般鲁莽，休怪为师逐你出师门。”

　　高晞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躬身行礼：“弟子谢师父教诲！”

　　玄清望着弟子背影，心头漫过一阵怅然。他早知高晞性情执拗，却没料到，她竟会为了旁人，这般不顾后果。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一个“痴”字，困了半生。

　　檐角霜花凝了又融，晨光熹微，将窗棂竹影描得寥落发白。

　　莫思思坐在榻边，指尖捻着那粒漆黑丹药，迟迟未肯放下。

　　那日池野离去时的叮嘱犹在耳畔——丹药需以晨露调和，方能洗净玉砚浊气。可她望着案上羊脂玉砚，边角并蒂莲纹被晨光镀上淡淡金边，指尖悬在半空，竟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砚台是顾魏的心爱之物，是他寒窗苦读数载的伴手旧物。

　　昔日新安巷小院，他伏案研墨，墨汁晕开浅淡痕影，她便坐在一旁小杌子上绣帕，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挨得那样近。

　　他研墨的指尖沾了墨色，偶尔蹭到她脸颊，惹得她嗔怪着推他，他便低笑着凑过来，吻掉那点墨痕。那些藏在砚台纹路里的时光，是她如今攥在掌心，舍不得碰碎的珍宝。

　　如今，影子还在，人却阴阳两隔。

　　这砚台被杜文骏掠走又带回，沾了俗世浊气，可在她看来，那浊气里或许还混着顾魏残存的气息。她怕丹药药性太烈，洗去浊气的同时，连砚台上的墨痕、连他曾留下的温度，也一并涤荡干净。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砚面，冰凉触感里，似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身侧，那缕淡青魂影静静立着，轮廓比往日更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顾魏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痛楚，却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无法传至她耳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留住自己，日渐憔悴，阳寿如指间沙，一点点流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带着几分出尘清寂。

　　莫思思抬眸，便见玄清道人立在晨光里，青灰道袍沾着露水，眉宇间的淡漠，竟比往日柔和几分。

　　他身后跟着高晞，一身短打道袍，手里攥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玄清目光落在莫思思憔悴得脱了形的脸上，又掠过她身侧那缕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里的青魂，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籍，放在案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喑哑：“痴儿，逆天改命，本就是天道不容的事。”

　　莫思思身子猛地一颤，攥着丹药的手，指节泛白。她抬头望向玄清，眼底红血丝未褪，却亮得惊人，像燃尽所有希望后，又拼死抓住的一点光：“道长，求您……”

　　玄清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望着案上玉砚，又看向那缕魂影，袖中银镯微微发烫，烫得他手腕生疼。

　　眼前的莫思思，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执拗，一样的飞蛾扑火。

　　“欲救顾魏，需集齐三样东西，行一步逆天改命的险棋。”玄清的声音散在晨光里，带着几分宿命的沉重，“一为忘川引魂草，聚魂凝魄；二为人间痴情泪，需是你这般爱入骨髓、至死不悔的泪，从而融魂塑形；三为以魂养魂的禁术——以你阳寿为引，温养他残破的魂体。待魂体凝实，再寻一具合适的肉身，方能令他重归人间。”

　　高晞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师父！这禁术太过凶险，她阳寿本就损耗过甚，若再以此为引，不出半载……”

　　“住嘴！”玄清厉声斥道，目光却依旧落在莫思思身上，“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后果是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若顾魏复活，忆起前尘，与你再续前缘，你们二人需承受逆天改命的反噬，往后一生，病痛缠身，福寿皆薄；若他醒来忘却旧事，不识你、不爱你，你便要放手，让他入轮回，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纠缠。”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莫思思脸上，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玉砚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望着玄清，又看向身侧的顾魏，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只要他能活，病痛也好，遗忘也罢，我什么都认。”

　　顾魏的魂影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像是在嘶吼，像是在哭泣。他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不值得，告诉她别傻了，可他的指尖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的一生，都赌在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上。

　　玄清看着她这般决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痛楚。当年，青妩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只要能和你相守，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

　　可最终，他们还是输给了天道。

　　玄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你可想清楚了？这禁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你连轮回之路都寻不到。”

　　莫思思望着顾魏的魂影，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却比先前更坚定：“我认。”

　　他转身，不再看她，只是对着高晞沉声道：“去取我的七星剑来。”

　　高晞应了一声，快步离去。晨光里，玄清的身影竟显得那般孤寂。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倚着。池野听着院内的对话，指尖的曼珠沙华花瓣，被捻得粉碎。

　　他望着窗纸上莫思思的影子，眼底翻涌着嫉妒与心疼。他是鬼王，执掌忘川，能轻易取来引魂草，能以魂力护住顾魏的魂体，可他知道，莫思思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施舍。

　　她要的，是顾魏。

　　池野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郁。他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只有自己听得见：“莫思思，若有一日，顾魏负了你，本座定将他打入忘川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风卷着槐叶，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榻边的莫思思，还在望着那方玉砚，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砸在砚心，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里，映着她的执念，也映着，一场注定悲戚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