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着残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夜色比先前更浓。
池野缓步入院,俯身将莫思思打横抱起。她身子轻若鸿毛,唇角凝着血珠,胸前血渍殷红,沾湿了他玄色衣料。指尖所触一片冰凉,凛冽过忘川寒波。
他垂眸望着她紧锁的眉尖,睫羽微颤,眼底沉郁翻涌,疼惜与不甘,皆藏于墨色深处。
高晞立在槐树下,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发紧,望着顾魏那缕勉强凝住的淡青魂影,眉头紧锁。方才情急动用师门秘法,已是犯了清规戒律,可看着莫思思这般模样,心头竟半点悔意也无。
“看好他。”
池野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那缕魂影,带着阴司掌权者的威压。高晞一怔,望着他怀中昏迷的莫思思,终究是点了点头。
池野抱着莫思思,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尾夜色中,只留一缕极淡的曼珠沙华香,飘在风里。
他落脚处,是镇上一间不起眼的临街药铺,铺门紧闭,院内却种着满架曼珠沙华,开得妖冶浓烈,红得似血。他将莫思思轻放在内室榻上,伸手探她腕间脉搏,指尖刚落,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散乱,三魂七魄皆露疲态,竟是阳寿耗损过甚之兆——引魂本就伤元,再遭镇魂钉邪气反噬,已是伤及根本。
池野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几味珍稀药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莹白小巧的玉瓶。瓶塞启开,一缕清冽药香混着极淡黑气飘出,瓶中竟是他凝了百年修为的心头血,能滋养魂魄,修补阳寿,只是药性霸道,久用便会让人对他心生依赖,再难割舍。
他本不该用的,阴界规矩,鬼王精血不可轻予凡人,更何况是这般耗损修为的心头血。
可榻上之人眼角未干的泪痕,蹙着的眉尖,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千年孤寂的心口。终究是叹息一声,将三滴心头血缓缓滴入药罐。
炉火噼啪,药香袅袅,漫过整个内室。
不知过了多久,莫思思才悠悠转醒,入目是陌生的素色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郁药味,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她刚想起身,便听见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醒了?”
池野端着一碗药走至榻边,玄衣墨发,眉眼间无甚情绪,将药碗递来:“喝了。”
莫思思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鼻尖陡然一酸,没有接,只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怎么样了?”
池野指尖微顿,沉声道:“死不了。”
她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眼眶却瞬间泛红。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入喉却透着一丝奇异暖意,顺着经脉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残留的阴寒。
池野看着她喝完,伸手替她拭去嘴角药渍,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柔软唇瓣,心头猛地一颤,如惊雷乍起,慌忙收回手,别开眼,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思思,值得吗?”
值得吗?
为了一缕残魂,耗损阳寿,受尽苦楚,甚至不惜与整个世间为敌。
莫思思怔了怔,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玉佩,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执拗的温柔。
“值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能让他回来,什么都值得。”
池野看着她,沉默良久。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寂,落在地上,竟透着几分萧索。他转身将空碗置于案上,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散在药香里,带着自嘲与不甘:“顾魏,若你护不住她,我会取而代之。”
榻上的莫思思未曾听见,她攥紧玉佩,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顾魏的模样。是他教她写字时温柔的眉眼,是他雨夜抱着她时滚烫的体温,是他战死沙场时,喊着她名字的破碎声。
药香袅袅,烛火摇曳。
窗外的曼珠沙华,开得愈发浓烈了,红得似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