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荒祠冷院。
玄清盘膝坐在蒲团上，月华透过破败的窗棂，泼了他满身清辉。腕间那枚刻着“妩”字的银镯，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光，与他苍白的脸色融为一体。
蚀骨的疼，正从五脏六腑里钻出来，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一寸寸剐着他的血肉。冷汗浸湿了月白道袍，黏在后背，冰凉刺骨。他咬着牙，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指节泛出青白色，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泄出。
千年前的今夜，也是这般满轮皓月。
青妩替他挡下九天雷劫的那一刻，血溅在他的道袍上，红得灼眼。她最后抬起的手，指尖还凝着一丝灵力，想替他拂去眉峰的尘，却终究化作点点荧光，散在了风里。“师兄，别……别为我逆天……”
那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可他还是逆了。
偷练禁术，布下引魂大阵，耗尽半生修为，只求能留住她一缕残魂。最后阵法反噬，他被天道罚了永生永世不得动情，每逢月圆，便要受这蚀骨剜心之痛。
痛吗？
痛。
却不及失去她的万分之一。
玄清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色被一层淡漠掩去。他抬手抚过银镯上的刻痕，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妩，今日我又见了一个人，像极了当年的你，也像极了……当年的我。”
话音落，他起身，桃木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冽的弧。高晞匆匆从外间进来，见他面色苍白，忍不住低声道：“师父，月圆之夜，您的身子……”
“无妨。”玄清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去顾家小院。”
高晞一愣：“师父，那女子执迷不悟，您还要去管她？”
玄清没答话，脚步已踏出荒祠。夜风卷着槐花香，漫过他的衣袂。他知道，自己该袖手旁观的。
天道伦常，人鬼殊途，顾魏的魂魄执念过深，再不入轮回，便会魂飞魄散。莫思思这般逆天而行，最终只会落得和他、和青妩一样的下场。
可他忘不了，那日劈开法坛时，她指尖的厚茧，眼底的红血丝，还有她死死护着的那枚刻着“思”字的玉佩。
那模样，分明是当年的自己，攥着青妩留下的那枚刻着“妩”字的银镯，红着眼对天道嘶吼“我要她回来”时的翻版。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三更的梆子声敲过巷尾，月色浸着槐花香，落了顾家小院满院清辉。
“嘶——”
指尖无意间蹭过额角的纱布，一丝钝痛顺着皮肉漫进骨头缝里。
莫思思下意识地缩手，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古籍上，纸页上的引魂咒被烛火映得微微发颤，竟像是跟着她的心一起发抖。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地面上，竟像是与另一道淡青色的光影交叠着。
顾魏的魂魄守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他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指尖下意识揉着纱布的小动作，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慌，可他连替她揉一揉伤口都做不到。
正心疼间，玄清那股属于道门高人的清冽气场，裹挟着克制魂魄的威压，已越来越近。
顾魏猛地慌了，飘到莫思思身前，想拦住她，想告诉她这人来者不善，绝不能信他的话。可他只是一缕魂魄，连触碰她的衣角都做不到。他只能化作一阵微凉的风，反复拂过她的眉眼发顶，一遍遍地在她耳边急声低语：“思思，别听他的，快躲开……”
可他的声音，她听不见；他的焦急，她感受不到。
风卷着槐叶，敲了敲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思思以为是顾肖又来送伤药，正要开口，却瞥见院中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玄清负手而立，道袍沾着夜露的寒气，桃木剑的剑穗垂在身侧，随风轻摆。高晞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拂尘，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向莫思思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玄清踏入屋内的那一刻，目光先是落在莫思思额角的伤上，随即掠过案头的古籍，最后定格在她身侧那片看似空荡的地方。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桃木剑的手猛地收紧——那缕萦绕在莫思思周身的执念，浓得化不开，竟与千年前自己对青妩的执念，如出一辙。
“顾家娘子，”玄清的声音淡漠如秋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可知，人鬼殊途，本就是天道伦常。”
莫思思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望着玄清，眼底的光，亮得近乎疯魔：“道长，我知道您是高人。求您帮帮我，我要他活过来，哪怕折尽阳寿，也甘愿。”
她说着便要屈膝下跪，却被玄清抬手拦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带着几分道者的清寂。
“跪我无用。”玄清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道急得团团转的淡青色魂影，语气沉沉，“他的魂魄虽因执念凝实了几分，却终究是逆天而行，如今已如风中残烛。再这般耗下去，不消半载，便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道冷冽的惊雷，直直劈进莫思思的心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浑然不觉。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空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阿魏……是真的吗？”
顾魏的魂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得像是被钝刀凌迟。他想摇头，想告诉她他不在乎轮回，只在乎她安好。可他只能化作一缕极淡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一滴滚烫的泪——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回应。
玄清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指尖的力道渐渐加重。青妩魂飞魄散的模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也是这般浸着槐香的月夜，她最后一缕气息散在他掌心，连魂魄都没留下半分。
高晞站在门口，看着师父这般失态，忍不住低声呵斥：“你这女子，好生不知好歹！我师父好心提点，你却……”
“高晞。”玄清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晞悻悻地闭了嘴，却依旧狠狠瞪了莫思思一眼，认定她是个祸乱人心的妖女。
玄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他的声音添了几分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世间并非全无生机。”
莫思思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魏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玄清口中的“生机”是什么，却本能地觉得那是一条凶险的路。
他拼命地在她身前打转，甚至尝试用魂魄去撞案几，想让烛火晃动引起她的注意：“思思，别信！这法子一定藏着陷阱！”
可案几纹丝不动，烛火依旧摇曳，他的挣扎终究是落了空。
“忘川河畔，鬼市深处，寻到孟婆的前尘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玄清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的希冀，终究还是把话说得透彻，“只是忘川凶险，凡人踏入，九死一生。”
顾魏的魂体猛地一颤。
忘川……那是连魂魄都闻之色变的地方，凡人去了，何止九死一生。他看着莫思思眼中那簇越燃越旺的光，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连魂体都开始发虚。他想嘶吼，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愿她踏足那片死地。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化作一缕更淡的风，绝望地缠在她的发间。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莫思思却像是没听见那句“九死一生”，她望着玄清，眼底的执拗比夜色还要浓稠。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古籍上“忘川”二字，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页的纹路，心里翻涌着无数细碎的过往——是他为她温的茶，是他替她绾的发髻，早已织成了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不怕忘川的阴风怒号，不怕孤魂野鬼的拖拽，不怕九死一生的谶语。她只怕，怕错过这一线生机，从此天地浩大，再无顾魏。
“只要能让他回来，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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