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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灯归处

墨色里的非遗路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漫过华州老巷的青石板,巷尾那间挂着“秦氏皮影”木匾的老屋,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映着满墙的皮影影人,眉眼鲜活,衣袂翩跹,似要从牛皮上走下来。

秦守业今年七十二,是华州皮影戏秦派的第七代传人,也是如今巷子里唯一还守着皮影手艺的人。他的手,枯瘦如老槐根,指腹却结着一层薄茧,捏着刻刀时,稳得像生了根,下刀、走线、剔皮,行云流水,分毫不差。这双手,刻了六十载皮影,从少年时刻的《大闹天宫》孙悟空,到中年刻的《杨家将》穆桂英,再到如今刻的《二十四孝》,每一张皮影,都浸着他的心血,也藏着一段往事。

华州皮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牛皮为料,经泡、刮、磨、刻、染、缀等二十余道工序方成,影人眉眼灵动,衣纹细腻,表演时借灯光映于素幕,唱念做打,样样传神,素有“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的美誉。秦守业的祖父,曾是清末民初华州最有名的皮影艺人,搭班走巷,唱遍关中大地,那时候,秦氏皮影的影幕前,永远挤满了人,孩童踮脚,老人扶凳,锣鼓一响,胡琴悠扬,影幕上的人物一抬手,一投足,便能惹得满堂喝彩。

到了秦守业这一辈,风光却渐渐淡了。电视、手机闯进了寻常人家,年轻人宁愿抱着屏幕刷视频,也不愿坐在老槐树下,看一场咿咿呀呀的皮影戏。秦守业的儿子秦文轩,年少时也跟着学过刻皮影,可耐不住寂寞,终究南下打工,一走就是十年,只留下一句“这老手艺,养不活人”。

老屋的堂屋,摆着一张三尺素幕,幕后是雕花的影窗,窗下摆着锣鼓、胡琴,还有一屉屉码得整整齐齐的皮影影人。秦守业每日晨起,先磨刻刀,再泡牛皮,午后便坐在窗前刻影,傍晚时分,总要独自唱上一段《三滴血》,影幕上的周仁瑞,衣袂翻飞,唱腔苍凉,在空荡的老屋里绕着,久久不散。

巷子里的人都说,秦老爷子犟,守着个没人看的手艺,何苦来哉。可只有秦守业自己知道,这皮影,不是手艺,是秦家的根,是华州的魂,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他刻的每一张影人,都藏着对故土的眷恋,对传承的执念。

那年深秋,一场暴雨冲垮了老屋的后墙,压坏了大半屉皮影影人,其中就有祖父传下来的《封神榜》全套影人,那是秦家皮影的镇宅之宝,牛皮薄如蝉翼,染色经久不褪,眉眼间的神韵,是秦守业刻了一辈子,也没能完全复刻的。看着散落一地的皮影,秦守业蹲在地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抚着破损的影人,浑浊的眼泪砸在牛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他以为这百年传承要断在自己手里时,离家十年的秦文轩,突然回来了。

秦文轩站在老屋门口,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提着行李箱,看着满头白发、背驼如弓的父亲,红了眼眶。他南下打拼,做过生意,吃过苦,终究明白,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外面的繁华,而是家里那盏暖黄的灯,和父亲手里那柄刻刀。

“爹,我回来学皮影。”秦文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带着一丝坚定。

秦守业抬眼,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刻刀,递到他手里:“先学泡牛皮,再学刮皮,一步都不能急。”

皮影的制作,最讲究匠心,半点马虎不得。牛皮要选秦川黄牛皮,去毛去脂,用清水浸泡三日,再用竹刀反复刮磨,直到薄如宣纸,通透如玉;刻制时,要先在牛皮上描样,再用尖刀、平刀、圆刀等十余种刻刀,依样走线,刀刀精准,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染色用的是矿植物颜料,槐米染黄,紫草染红,松烟染黑,层层晕染,方能经久不褪;最后缀上竹节,系上丝线,一张皮影才算完工。

秦文轩从头学起,泡牛皮磨破了手,刻皮影刻肿了胳膊,唱腔练得嗓子沙哑,可他半点不叫苦。他跟着父亲,晨起磨皮,午后刻影,傍晚学唱,夜里对着影幕,反复练习影人走位、抬手投足的力道。秦守业站在一旁看着,眼里的落寞,渐渐被欣慰取代。

父子俩的身影,常常出现在老屋的窗前,一人执刀刻影,一人研墨描样,槐花香飘进来,落在牛皮上,落在刻刀上,也落在父子俩的肩头,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回到了秦文轩年少时,父亲教他刻第一只皮影孙悟空的模样。

秦文轩的悟性极高,又肯下苦功,不过半年,便能独立刻制全套影人,唱腔也学得有模有样。秦守业便带着他,在巷口搭起影幕,唱起了《杨家将》。锣鼓一响,胡琴悠扬,影幕上的杨六郎披甲上阵,穆桂英挂帅出征,影人走位灵动,唱腔铿锵有力,引得巷子里的老人孩子纷纷围拢过来,掌声、喝彩声,再次回荡在老巷的上空。

有人问秦文轩,皮影戏不赚钱,为何还要学。他笑着指了指影幕上的影人:“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不能丢。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滋味,外头的繁华比不了。”

秦守业听着儿子的话,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知道,秦家的皮影,后继有人了,华州的皮影,终究没有断了根。

转眼到了元宵,华州举办非遗文化节,秦氏皮影受邀登台表演。舞台上,三尺素幕挂起来,灯光亮起来,秦守业和秦文轩父子同台,一人操影,一人演唱,还有几位老艺人伴奏,锣鼓喧天,胡琴婉转,影幕上的《贵妃醉酒》,杨玉环云鬓高耸,衣袂飘飘,举杯望月,眉眼间的娇羞与惆怅,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座无虚席,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摄,老人跟着唱腔轻和,孩子们踮着脚,目不转睛地盯着影幕,眼里满是好奇与欢喜。灯光映在父子俩的脸上,秦守业的白发,秦文轩的黑发,交相辉映,刻刀划过牛皮的清脆声响,唱腔穿过幕布的悠扬旋律,汇成了最动人的非遗乐章。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秦守业和秦文轩躬身致谢,台下有人高喊:“秦氏皮影,名不虚传!”

秦守业抬头,望着满场的观众,望着儿子眼里的光芒,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皮影戏,刻的是皮,守的是心,传的是魂。只要有人看,有人学,这影灯,就永远不会灭。”

散场后,父子俩走在回老屋的路上,月色如水,槐花香依旧,老屋的灯光,在巷尾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塔。秦文轩扶着父亲,轻声说:“爹,以后我们多去学校、社区表演,让更多人知道皮影戏,爱上皮影戏。”

秦守业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一如当年教他刻皮影时那般温柔:“好,爹陪你,一直演下去。”

影灯归处,是匠心,是传承,是千年非遗的生生不息。华州老巷的皮影戏,在父子俩的坚守与传承中,褪去了岁月的沧桑,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一张张牛皮影人,在灯光下舞动,唱着千古故事,守着一方故土,也等着更多人,走进这光影的世界,拾起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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