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薄雾,笼着三河古镇的青石板路。巷尾的"沈记伞坊"檐下,十八岁的沈青黛正踮脚将一把新制的红油纸伞挂在横梁上,竹制伞骨碰撞着发出清脆声响,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成了古镇最寻常的韵律。
伞坊的木门吱呀作响,穿蓝布衫的老者踏雨而来,裤脚沾着泥点。"沈姑娘,求一把遮骨伞。"老者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墙面上那些绘着山水花鸟的油纸伞上,带着几分急切。青黛停下手中的活计,祖父沈墨卿曾说,遮骨伞是客家人丧葬拾骨时用的,需选三年以上的老竹为骨,桑皮纸裱三层,桐油要刷足七遍,伞面必须是纯素的青黑色,不能有半点纹饰,方能为逝者引路。
"阿公稍等,我这就为您赶制。"青黛转身掀开角落里的竹筐,里面整齐码放着经过蒸煮暴晒的老竹。祖父去世后,沈记伞坊便由她独自支撑,这门传承了四百年的手艺,在钢架伞盛行的年代,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她指尖抚过竹骨上细密的纹路,想起祖父教她削骨时的模样:"青黛,伞骨要直,如人心正;桐油要匀,如人情厚。一把好伞,能遮风雨,更能护人心。"
削骨、锯槽、钻孔、串葫芦,青黛的动作娴熟流畅。老竹的清香混着桑皮纸的纤维味弥漫开来,她将纸裁成四十度顶角的等腰三角形,用自制的浆糊细细裱糊,三层纸张贴合得严丝合缝。檐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青黛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祖父撑着一把绘着西湖断桥的油纸伞,带她去看镇外的油纸伞晾晒场。漫山遍野的油纸伞撑开如花海,红的似霞,蓝的如天,白的像云,祖父告诉她,三河古镇的油纸伞曾在国货展览会上得过金奖,一把伞能经千次撑收不损,清水浸泡二十四小时不脱骨。
傍晚时分,遮骨伞已初见雏形。青黛取来桐油,用细毛刷均匀涂抹在伞面上。桐油是祖父留下的老油,色泽清亮,带着独特的温润气息。刷到第七遍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雨帘中,手里捏着一把折断伞骨的红油纸伞。"请问,还能修好吗?"男子声音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青黛接过伞,看见伞面上绘着的丁香花已被雨水晕开,断裂的伞骨是新竹所制,显然不是沈记的手艺。"这伞骨太嫩,经不得风雨。"她轻声说,"可以修,但要换老竹骨,得等几日。"男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遮骨伞上:"这是遮骨伞吧?我在民俗志里见过,说要用桐油刷七遍,寓意超度逝者七七四十九天。"
青黛有些意外,如今知晓这老规矩的年轻人不多了。男子自我介绍叫苏慕远,是来古镇采风的建筑系学生,特意来寻找传说中的沈记伞坊。"我祖父曾说,三河油纸伞有七十二道工序,最难得的是绷花线时的力道,多一分则紧,少一分则松。"苏慕远的话让青黛心中一动,祖父确实常说,绷花线是制伞的关键,用蜡油浸泡过的棉线,要缠得疏密有致,才能让伞面平整挺括。
接下来的几日,苏慕远时常来伞坊帮忙。他学着削竹骨,却总在开槽时把控不好深度,要么破皮要么开裂;尝试裱纸时,浆糊要么涂得太厚溢出来,要么太薄粘不牢。青黛耐心指导,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脸。苏慕远发现,青黛在伞面上绘画时最为专注,她笔下的花鸟栩栩如生,山水意境悠远,尤其是那幅未完成的《雨巷寻梅》,伞面上的女子撑伞独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恰似戴望舒诗中的意境。
遮骨伞终于制成,青黛在伞顶结上红绳,递给那位老者。老者接过伞,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沈姑娘,这是我替亡妻求的,她生前最喜欢油纸伞。"雨停了,老者撑着青黑色的遮骨伞渐行渐远,伞影在青石板路上拉长,渐渐消失在巷口。
苏慕远的油纸伞也修好了,青黛在新换的伞骨上缠上蜡线,又在伞面空白处补画了几朵丁香花。"这样就不怕风雨了。"她将伞递给苏慕远,眼中带着笑意。苏慕远接过伞,忽然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位年轻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断桥边,伞面上的图案与青黛家中那把老伞一模一样。
"这是我祖母。"苏慕远轻声说,"她当年是三河古镇人,嫁给我祖父时,陪嫁里就有一把沈记的油纸伞。祖父说,那把伞是你祖父亲手做的,伞面上的断桥寓意夫妻团圆。"青黛愣住了,她想起祖父留下的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几张旧时的订单,其中一张写着"苏府订做喜伞一把,绘断桥残雪图",落款日期正是几十年前。
原来,苏慕远的祖母就是当年那个订做喜伞的新娘。那把油纸伞陪着她走过无数风雨,直到晚年伞骨朽坏,她仍舍不得丢弃,叮嘱孙儿一定要找到沈记伞坊,再做一把一模一样的。"我祖母说,油纸伞谐音'有子',伞形为圆寓意圆满,伞骨为竹象征长寿,是最吉祥的嫁妆。"苏慕远的话让青黛眼眶发热,祖父常说,制伞人做的不仅是雨具,更是人情与期盼。
梅雨季节即将过去,苏慕远也要离开了。临走前,他请青黛做一把绘着古镇全景的油纸伞,青黛点头答应,连夜赶制。她在伞面上细细描绘,将三河古镇的小桥流水、青瓦白墙、古巷深宅一一呈现,伞边缀上青绿色的流苏,象征着生生不息的传承。
送苏慕远离开的那天,天朗气清。青黛撑着一把新制的蓝面油纸伞,陪他走过青石板路。苏慕远接过那把古镇全景伞,郑重地说:"我会把它带回城里展览,让更多人知道三河油纸伞的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把制伞的故事写下来,也希望...我能再回来见你。"
青黛接过钢笔,指尖微凉。她看着苏慕远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撑开手中的蓝面油纸伞,阳光透过伞面的桑皮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伞骨轻响,桐油的清香萦绕鼻尖,她忽然明白,祖父坚守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情怀,一种藏在油纸伞里的江南诗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记伞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城里来的游客慕名而来,有人为了收藏一把正宗的三河油纸伞,有人为了体验制伞的乐趣,还有人专门来寻找那把传说中的断桥喜伞。青黛收了几个徒弟,耐心传授七十二道制伞工序,她常对徒弟们说:"制伞如做人,要心正、手巧、情真。一把好的油纸伞,不仅要能遮风挡雨,更要能承载岁月的温度。"
那年冬天,苏慕远果然回来了。他带来了好消息,他策划的"非遗油纸伞展"在城里大获成功,许多人因此爱上了这门传统手艺。苏慕远撑着那把古镇全景伞,站在沈记伞坊门口,伞面上的青瓦白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韵味悠长。"青黛,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传承这门手艺。"他认真地说。
青黛笑着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她想起祖父曾说,油纸伞是团圆的象征,伞骨为竹,节节高升;伞面为圆,圆满美满。此刻,阳光正好,雪后初晴的古镇一片祥和,沈记伞坊的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伞,红的、蓝的、绿的、白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传承与守候的故事。
苏慕远握住青黛的手,两人并肩走进伞坊。青黛拿起一把新制的红油纸伞,撑开如一朵盛开的红梅。伞面上,她特意绘上了两只比翼鸟,栖息在丁香枝上,寓意着相守相伴。"这把伞,就叫'缘定三生'。"青黛轻声说。
门外,春风拂过,带来了桐油的清香与竹子的芬芳。三河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又多了一对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他们的脚步从容而坚定,就像那些历经风雨却依然坚韧的油纸伞,在时光的长河中,守护着一份不变的诗意与深情。而沈记伞坊的灯光,也将在每个夜晚亮起,照亮这门古老手艺的传承之路,让油纸伞的故事,在江南的烟雨中,代代相传。
作者大大马上就要跨年了你们想好和谁一起跨年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