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挂着，没什么力气。窗外的东风也是懒懒的，拂在脸上，软绵绵的，带不起半点精神。园子里的花都开得倦了，玉兰肥白的花瓣边缘泛着焦黄，垂着头；海棠呢，胭脂色的瓣子落了一地，剩下几朵在枝头颤巍巍的，像是强撑着的笑。这景象，不知怎的，便让人想起李义山那句诗来——“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心里蓦地便是一沉。

这“难”字，实在是磨人的。不是山高水远的难，是心里头发了酵的、黏稠稠的难过。就像在巷口对着将离别的友人说着“很快就能再见面”的话，语气是轻快的，仿佛那离别只是一层薄薄的纱，一揭就开了。可当真要转身时，脚却像生了根。巷子里的风也是这样软软地吹着，墙头探出的蔷薇，开得正盛，但一起相看着，却只觉得那红是惨惨的，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握了手，又松开；松开了，又觉得还有话没说。就那么站着，看彼此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越拉越长，终于混到一处，分不清了。那一次的“别”，事后想来，竟比许多郑重其事的告别，更让人耿耿于怀。原来最难的不是痛哭流涕的分离，而是这种温吞的、欲说还休的、被日常消磨着的离别。

“东风无力”，真好。若是一场暴雨，一阵狂风，倒也能落个痛快，将一切恩恩怨怨都席卷了去。偏是这样无力的风，吹不散离愁，只把愁绪吹得丝丝缕缕，弥漫得到处都是。它拂过你的脸，你感到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温暾的、无可奈何的抚慰。它不能助你前行，也不能断你念想，它只是存在着，像一个软弱的和事佬，看着你们相对无言。这无力，便加倍地叫人难受了。

那百花，也正是在这种无力的东风里，一点点地残了。那是一种缓慢的、眼睁睁的凋敝。你今日看那海棠，还勉强有几分颜色；明日再看，瓣上便多了几处锈斑，像是美人颊上未干的泪痕。这种残败，不是隆冬里一夜北风后的干干净净，而是拖泥带水的，今天落一片，明天谢一朵，将一种衰亡的过程，慢镜头似的拉给你看。这像极了某些情感的消逝，并非轰轰烈烈地决裂，而是在光阴的流逝里，被磨去了光彩，耗尽了汁水，终于变成干瘪的、一触即碎的回忆。

太阳又沉下去一些了，光线成了暗金色，像陈年的琥珀，要把这“无力”的午后整个儿封存起来。心里不禁空落落的。相见固然是难的，但那种隔着岁月、明知不可追的“别”，才真正是啃噬人心的。它不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只用这无力的风，这缓慢的残，日日夜夜，提醒你那些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就像永不消逝的爱跟亘久不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