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庄园的草坪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斯宾塞坐在画架前,帆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颜料在画布上晕开,渐渐勾勒出两个奔跑的小孩身影。
穿蓝格子衬衫的那个,笑得露出豁牙,手里攥着半截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那是妹妹海莉七岁时的模样,总爱抢他的画笔,却会在他被父亲责骂时,偷偷把偷藏的糖果塞进他口袋。
另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稍微高些,背着画板,却频频回头看身后的妹妹,嘴角藏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那是十五岁的自己,总觉得弟弟吵闹,却会在每个周末,牵着他的手穿过这片花园,去溪边捉蝌蚪。
画笔在画布上沙沙游走,斯宾塞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人。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指节处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薄茧。
好多年了。
自从海莉在那场急病中走后,这座庄园就变得格外安静。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亲愈发沉默,只有他,会每天下午躲进这片花园,用画笔把记忆里的弟弟一点点描出来。
管家路过时,总会远远站着,等他画完了再过来收拾散落的颜料。没人敢问画里的孩子是谁,大家都知道,少爷从不画风景以外的东西,只有这片花园的角落,藏着他从不示人的秘密。
“海莉,你看你跑得多急。”斯宾塞对着画布轻声说,指尖蘸取明亮的鹅黄色,给画里的小男孩添上头顶的阳光,“那天你非要抢我的画具箱,结果摔进泥坑里,回家被母亲罚站,还偷偷冲我挤眼睛。”
画笔顿了顿,一滴深蓝色的颜料落在画布边缘,像颗突兀的泪。他赶紧用刮刀刮掉,却在原处留下一道浅痕,像道抹不去的疤。
他想起海莉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小男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抓着他的手,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哥哥,等我好了,还去溪边……捉蝌蚪。”
他当时拼命点头,说“好,等你好了,哥哥天天带你去”,可转身就躲在医院的楼梯间,哭得喘不上气。
画布上的两个身影渐渐清晰,他们手牵着手,跑过开满矢车菊的草坪,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两条不会断裂的线。斯宾塞看着画里交握的手,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牵海莉的手,那只小手已经凉得吓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放下画笔,从画架旁的木箱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些零碎的东西:半块咬过的橡皮,是海莉抢他的;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小狗的涂鸦,背面写着“给哥哥”;还有一颗用玻璃珠串成的项链,是海莉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说“哥哥戴这个,画画时就不会累了”。
他拿起那颗玻璃珠项链,轻轻放在画布旁,阳光透过珠子,在画上投下一道七彩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孩子交握的手上。
“看,”斯宾塞对着空气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送我的项链还在。等这幅画画完,我就把它挂在画框上,这样你就永远能看见哥哥了。”
远处传来晚餐的钟声,斯宾塞迅速合上铁皮盒,将画具收拾好,用帆布罩住画架——他从不让任何人看未完成的画,就像从不向人提起妹妹的名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画布上奔跑的身影,转身走出花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草坪上,像被遗落在身后的、无人知晓的思念。
只有风知道,这片花园的画布上,永远有两个牵手的孩子,在阳光里奔跑,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