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A校学生会组织了一次出游活动——不是学术考察,是纯粹的放松:去市郊新建的游乐场。通知发在年级大群里,自愿报名,费用自理。
法兰西第一个跳起来响应。
法:【游乐场!过山车!鬼屋!摩天轮!谁不去谁是狗!】
英:【太幼稚。】
俄:【可以。】
法:【俄罗斯去!2:1!美利坚呢?】
美利坚正看着报名接龙。已经有一百多人报名,名单很长,他快速扫过,在末尾看到了熟悉的名字——瓷。学号后面备注了“特招”。
他打字。
美:【去。】
法:【好!3:1!英吉利你去不去!不去我们孤立你!】
英:【……行吧。】
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三辆大巴车等着,学生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像出笼的鸟。美利坚穿了件黑色的休闲外套,没戴墨镜——游乐场不需要那种伪装。
他上了第二辆车,选了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瓷从车门上来。
瓷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深色长裤,背着一个很小的斜挎包。他扫了一眼车厢,看到美利坚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早。”瓷说。
“早。”美利坚回。
车开动了。清晨的街道车不多,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学生们大多在兴奋地讨论要先玩哪个项目,车厢里很吵,但气氛很好。
美利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瓷坐在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
“车上还看书?”美利坚问。
“习惯了。”瓷说,但很快合上书,“也对,出来玩。”
他把书放回包里,也看向窗外。
四十分钟车程,很快就到。游乐场大门很气派,彩色气球拱门,欢快的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学生们排队入园,领了地图和手环。
一进园,法兰西就拉着俄罗斯冲向过山车区域。英吉利推了推眼镜,说要先去熟悉地形,转身走向了信息中心。
美利坚和瓷落在后面。两人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五光十色的世界——旋转木马叮咚作响,碰碰车砰砰相撞,过山车上传来的尖叫声划破天空。
“先玩什么?”美利坚问。
瓷看着地图,手指划过那些图标:“都可以。”
“害怕吗?”
瓷抬起头:“什么?”
“过山车,鬼屋,那些。”美利坚说,“害怕吗?”
瓷想了想:“没试过,不知道。”
“那就试试。”
两人走向最近的过山车。排队的人很多,队伍蜿蜒得像条蛇。他们排在末尾,慢慢往前挪。
等待的时候,瓷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厢,看着上面的人尖叫,大笑,头发乱飞。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美利坚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
“害怕的话可以不去。”美利坚说。
“不。”瓷摇头,“来都来了。”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检查安全杠,车厢缓缓启动,爬升。爬到最高点时,整个游乐场尽收眼底——彩色的屋顶,小小的行人,远处的城市轮廓。
然后,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心脏提到嗓子眼。瓷的手紧紧抓着安全杠,指节泛白。他没有尖叫,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飞速逼近的地面。
一圈结束,车缓缓停下。工作人员打开安全杠,瓷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美利坚问。
瓷喘了口气,然后说:“…再来一次?”
美利坚笑了:“好。”
他们又坐了一次。这次瓷放松了些,甚至敢在最高点时松开一只手,感受风从指缝穿过。下来时,他的眼睛很亮,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好玩。”他说。
“下一个?”
“鬼屋。”
鬼屋在游乐场最里面,外观是一座破旧的古堡,窗户里闪着诡异的绿光。排队的人少一些,大多是情侣,女孩缩在男孩怀里,男孩挺着胸脯说“别怕”。
美利坚和瓷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微弱的红光照明。走廊狭窄,墙壁上挂着破旧的画像,眼睛好像会动。背景音是低沉的呻吟和女人的哭声。
瓷走得很慢,很小心。美利坚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一个转角时,一个僵尸突然从墙里弹出来,青面獠牙,发出恐怖的吼叫。瓷身体一僵,但没有后退,只是盯着那个僵尸,像在研究它的构造。
僵尸缩回去了。瓷继续往前走。
“不怕?”美利坚问。
“假的。”瓷说,“机械结构,声控触发,应该是红外感应。”
“你还真是…”美利坚没说完,笑了。
鬼屋不长,十分钟就走完了。出来时,阳光刺眼。瓷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怎么样?”美利坚问。
“做工粗糙。”瓷认真评价,“关节活动不自然,声音采样频率太低。”
美利坚笑出声:“我不是问这个。”
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玩。”
两人继续逛。玩了碰碰车——瓷开车很稳,但被法兰西从侧面撞得转了好几圈;玩了旋转茶杯——瓷转得脸色发白,下来时差点站不稳;玩了射击游戏——瓷枪法很准,赢了最大的玩偶,但没要,换了个小钥匙扣。
中午在园内餐厅吃饭。汉堡,薯条,可乐,标准的快餐。瓷吃得很慢,像在研究食物结构。
“不好吃?”美利坚问。
“油太多。”瓷说,“但还行。”
吃完饭,法兰西在群里发消息。
法:【摩天轮!谁去!】
英:【我可以。】
俄:【好。】
法:【@美@瓷 速来!最高点拍照!】
摩天轮在游乐场中央,巨大的彩色轮子在蓝天下缓缓旋转。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情侣或一家人。他们五个排在一起,引来一些目光——四个风格各异的男生,加上一个安静的黑发少年。
轮到他俩时,工作人员问:“几个人?”
“两个。”美利坚说。
他们坐进一个粉色的轿厢。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
很安静。和过山车的疯狂,鬼屋的诡异,碰碰车的喧闹都不一样,摩天轮的安静是温柔的,包容的。轿厢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瓷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人群变成彩色的小点,游乐设施变成精致的模型。
“很漂亮。”他说。
“嗯。”
轿厢升到最高点时,微微晃动了一下。瓷的身体向前倾,美利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吧?”
“没事。”瓷坐稳,美利坚松开手。
但那个触感还在——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能感觉到瓷手臂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
轿厢开始下降。瓷继续看着窗外,美利坚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白色的卫衣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很柔软。
“瓷。”美利坚开口。
瓷转过头:“嗯?”
美利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今天开心吗?”
瓷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空,很亮。
“开心。”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美利坚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轿厢落地,门打开。他们走出来,回到热闹的地面世界。
法兰西冲过来,举着手机:“拍照拍照!我们五个!”
五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巨大的摩天轮。法兰西在最中间,比着剪刀手;英吉利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俄罗斯面无表情;美利坚戴着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瓷站在最边上,微微笑着。
咔嚓。
时间定格。
下午继续玩。激流勇进,海盗船,大摆锤…所有刺激的项目都玩了一遍。瓷从最初的谨慎,到后来的放松,到最后甚至敢在过山车最高点时张开手臂。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长椅上休息。每个人都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法兰西瘫在长椅上:“我不行了…腿软…”
英吉利在看手机里的照片,嘴角有微小的弧度。
俄罗斯安静地喝着水。
美利坚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瓷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看着天边的晚霞。
“今天谢谢。”瓷突然说。
“谢什么?”
“所有。”瓷说,“过山车,鬼屋,摩天轮…所有。”
美利坚看着他,夕阳的光给瓷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看起来很温暖。
“不客气。”他说。
集合时间到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大巴车,每个人都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玩了一天,大家都累了。瓷靠着车窗睡着了,头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美利坚也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想起今天的种种——瓷在过山车上紧握的手,在鬼屋里认真的分析,在摩天轮里安静的侧脸,在夕阳下说的“谢谢”。
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游乐场里那些彩色的灯光,不刺眼,但明亮。
车开回A校,天色已晚。学生们互相道别,各自回宿舍。
美利坚和瓷一起走回物理系宿舍区。在岔路口,他们停下。
“明天见?”美利坚问。
“明天见。”瓷点头,“实验室见。”
“嗯。”
两人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
美利坚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法兰西发来的那张合照。
五个人,背后是巨大的摩天轮,天空很蓝,笑容很真实。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设为锁屏。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他想,也许游乐场就是这样——旋转,起落,尖叫,欢笑。结束后回到地面,一切照旧。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看到的风景,像过山车坠落时的心跳,像鬼屋里并肩走过的黑暗。
那些瞬间,会留下来。
留在记忆里,像彩色的气球,飘在意识的天空,偶尔抬头,就能看见。
这就够了。
美利坚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个旋转的世界。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晕。
只觉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