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赵少尉忽然说:“其实我见过你爸年轻的时候。”
林炀看向他。
“我父亲以前是你爸的部下。”赵少尉说,“他跟我说过很多林师长的事。说林师长当年带兵,严是严,但特别护犊子。有一次演习,他手下一个兵受伤了,他冒着被处分的风险,擅自调用直升机把伤员送出去。上面要追究,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林炀静静地听着。这些事,父亲从没说过。
“所以我爸一直很敬重林师长。”赵少尉继续说,“他说,跟着这样的长官,踏实,知道他会把兵当人看。”
石缝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雪声。
林炀想起父亲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严厉,失望,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也许,那深处的东西,就是赵少尉父亲说的那种护犊子。
只是父亲不知道如何表达,或者说,他认为表达是软弱的表现。
“你爸对你严,可能是因为他对你期望高。”赵少尉说,“我父亲对我也严,小时候不理解,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后来进了部队,吃了苦,才慢慢明白。他是怕我以后吃亏,怕我扛不住事,所以提前让我学会扛。”
林炀点点头。这个道理,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但听别人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不过你爸那种严法,确实有点……”赵少尉斟酌着用词,“不近人情。我要是你,我也受不了。”
“我已经习惯了。”林炀说。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习惯了吗?才一个月,就习惯了吗?
但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习惯了每天六点起床,习惯了高强度的训练,习惯了父亲的审视和命令,习惯了这种纪律严明、目标明确的生活。
甚至,开始在这种生活中找到某种……安定感。
前世他是漂浮的,没有根的。今生,这严厉的、沉重的家族和责任,反而成了他的锚。
外面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林炀透过通风口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没那么狂暴了。能见度稍微恢复了一点,可以看到沟对面模糊的树影。
“风雪好像在减弱。”他说。
赵少尉也看了看:“嗯,但还不能出去。得等稳定下来。”
两人继续等待。又过了大约一小时,风终于停了,雪也变成了稀疏的雪花,慢悠悠地飘落。
林炀小心地扒开洞口的雪墙,钻出去。外面一片洁白,所有的痕迹都被新雪覆盖。断崖沟几乎被填平了,原先陡峭的坡度变得缓和。
他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开始出现裂缝,透出一点点微光。
“天要晴了。”赵少尉也钻出来,单脚站着,“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回去。”
林炀观察四周。雪太深了,徒步行走极其困难,而且赵少尉的脚伤不允许。
他看向那棵赵少尉撞上的树,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还留着撞击的痕迹。树旁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露出一角。
林炀走过去,扒开雪。是一个背包,深绿色,军用制式。
“这是……”赵少尉也看到了。
林炀把背包拖出来。很重,里面装满了东西。他拉开拉链,看见里面的物品时,呼吸一滞。
一台军用便携式电台,虽然型号有些老旧,但看起来完好无损。还有电池,厚厚的几块电池。以及一本密码本和一张折叠的作战地图。
赵少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电台,眼睛瞪大:“这是……演习用的装备?怎么会在这儿?”
林炀翻开密码本。里面是这次对抗演练的通信频率和呼号。
“可能是哪个小组遗落的。”赵少尉说,“或者故意设置的干扰项。”
林炀没说话,只是快速检查电台。电池还有电,开机指示灯亮起。
他按照密码本上的说明,调整频率,然后按下通话键。
“呼叫基地,呼叫基地,这里是……导演组三号点,收到请回答。”
静默。
他换了个频率:“呼叫任何单位,这里是导演组赵峰小组,被困断崖沟,有伤员,请求支援。收到请回答。”
还是静默。
就在他要放弃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滋啦声,接着是一个模糊的声音:“……收到……位置……重复位置……”
林炀立刻回应:“断崖沟,距离三号高地约两公里,有伤员,脚踝受伤。请求医疗支援和撤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到……保持电台开机……定位信号……救援队已出发……预计到达时间……一小时……重复……保持开机……”
通信再次中断,但已经够了。
林炀放下话筒,看向赵少尉:“救援队一小时内到。”
赵少尉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两人回到石缝等待。林炀每隔十分钟用电台报告一次情况,保持信号。电池电量在下降,但撑到救援队来应该没问题。
等待的时间里,林炀一直在想那个背包。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遗落的?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演练的一部分。设置一个意外情况,考验士兵的应变能力?
如果是后者,那他和赵少尉今天的遭遇,可能就不是纯粹的意外了。
但他没有把这种猜测说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待救援,安全回去。
四十五分钟后,远处传来引擎声。
三辆雪地摩托从沟顶方向驶来。车上的人穿着雪地伪装服,但臂章显示是师部的搜索救援队。
领头的是个上尉,跳下车快步走来:“赵少尉?林炀?”
“是我们。”赵少尉说。
上尉看了看赵少尉的脚,指挥队员抬出担架:“医疗兵,检查伤员。其他人,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林炀帮忙把电台装回背包,交给救援队员。上尉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是你发现电台,然后呼叫救援的?”
“是。”
上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目光在林炀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赵少尉被抬上担架,林炀跟着救援队往沟外走。雪地摩托开不了这么深的路,大家都得徒步。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因为雪更深了。救援队员轮流抬担架,林炀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缝。已经被新雪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
那个背包和电台,真的只是巧合吗?
也许父亲安排他来导演组,不只是为了让他多看多学。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下午。暴风雪完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营地门口,林河站在那里,身边站着几个军官。看见救援队回来,他快步走来。
“报告师长,赵峰小组安全返回。”上尉敬礼,“赵少尉脚踝扭伤,已做紧急处理。林炀列兵无碍。”
林河点点头,目光扫过担架上的赵少尉,然后落在林炀身上。
那一瞬间,林炀以为会看到父亲眼中的责备或失望,毕竟他差点搞砸了任务,还让军官受伤。
但出乎意料,林河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
“去医疗帐篷检查。”林河对赵少尉说,然后看向林炀,“你跟我来。”
林炀跟在父亲身后,走向指挥部帐篷。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帐篷里,林河关上门,转过身。
“坐下。”
林炀在椅子上坐下。父亲没有坐,而是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
“今天的事,详细报告。”
林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遗漏,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到发现电台、呼叫救援那段时,他注意到父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完,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背包,”林河终于开口,“是我让人放的。”
林炀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应急能力测试。”林河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断崖沟那个位置,我特意选的。难度适中,有挑战性,但不过分危险。赵峰是知情者,他的任务是在意外发生时,观察你的反应。”
他转过身:“但意外真的发生了,他的脚真的崴了。这不是计划内的。”
林炀盯着父亲,喉咙发干。
“在真正的意外面前,你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林河的声音很平,“没有慌乱,没有盲从,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并且成功求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你证明了一件事,你不是懦夫。”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林炀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林炀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裤腿。
“但这只是开始。”林河继续说,“一次测试的通过,不代表什么。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林炀说。
林河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明天回城。”
林炀起身敬礼,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正好,雪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铺了一地碎钻。他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林炀抬起手,挡在眼前,眯起眼看向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