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底的玻璃心

雨停的时候，林野正蹲在椿树巷的排水沟前。

青石板缝里积着浑水，几片泡胀的梧桐叶漂在上面，像层皱巴巴的绿膜。他指尖夹着根细铁丝，轻轻拨开一片叶子，底下躺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珠子，里头嵌着一道红，像凝固的血线，被雨水泡得发亮。林野把铁丝伸过去，小心翼翼地勾住弹珠边缘。这东西脆，力道稍大就会碎，他拾了十年荒，早练出一双稳手。弹珠滚进掌心时，带着点沁骨的凉，他低头看了会儿，把它揣进了随身的帆布包——包里隔了层绒布，专门放这些不值钱却惹眼的零碎。

椿树巷的拆迁红漆画了半个月，“拆”字的边角被雨水冲得发毛，墙根下堆着废弃的家具，断腿的木桌，裂了面的镜子，还有个豁口的搪瓷盆，盆里积着水，飘着几个褪色的塑料小兵。林野踩着碎砖往里走，鞋底碾过湿漉漉的瓦砾，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耳朵尖，能听见风掠过窗棂的呜咽，也能听见那些被人丢下的东西，在角落里发出的微弱声响。

巷子深处的老宅子门口，摆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是那种上了年纪的榫卯结构，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头竟躺着半盒弹珠，红的、蓝的、绿的，还有带螺旋花纹的，颗颗都裹着层薄灰，却掩不住玻璃的透亮。林野蹲下来，指尖拂过一颗蓝纹弹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巷子里的孩子蹲在晒谷场上弹珠，赢了的人把珠子揣进裤兜，笑得露出豁牙，输了的抹着眼泪回家，兜里还攥着颗舍不得丢的白弹珠。

他把木匣子里的弹珠一颗颗捡出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忽然，一颗哑光的黑弹珠滚了出来，和那些透亮的珠子不一样，它沉得很，落在掌心沉甸甸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却泛着种温润的光。林野捏着它晃了晃，没听见声响，倒像是里头封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得掌心发沉。

“喂，那是我的！”

一声苍老的呵斥从门后传来，林野回头，看见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佝偻着背，眼神却亮得很，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黑弹珠。林野没动，捏着黑弹珠的手指紧了紧：“大爷，这巷子要拆了。”

老头咳了两声，慢慢挪过来，目光落在木匣子里的弹珠上，眼神软了几分：“这些都是我孙儿的，他小时候最爱玩这个，后来去城里读书，就再也没回来过。”老头顿了顿，指着那颗黑弹珠，“这颗是他赢来的第一颗弹珠，说要留着当念想，结果还是忘了带。”

林野看着掌心的黑弹珠，又看了看老头浑浊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他把木匣子里的弹珠一颗颗放回原处，只留下那颗嵌着红纹的透明弹珠，然后将黑弹珠轻轻放进老头的掌心。“大爷，这珠子，该留在这儿。”

老头捏着黑弹珠，愣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林野背起帆布包，转身往巷口走，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肩头，帆布包里的红纹弹珠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出去老远，还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混着风，飘在空荡荡的椿树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