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万顷云海,常年缭绕仙雾,浮空而立的天墉城立于此间千载,钟灵毓秀,剑气凌天,素来是天下修仙弟子心中的第一道圣境。
山巅清风穿廊而过,拂过朱红殿柱,卷起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咚轻响,清越绵长,衬得整座山门愈发清宁肃穆。
执剑长老殿内,素白帷幔垂落,隔绝了外界喧嚣。殿中案几光洁,置着一柄静静横卧的古色长剑,剑鞘古朴无华,隐敛万千锋芒,正是紫胤真人亲手铸就的名剑。殿内无人,唯有一缕清冽如冰雪的剑气萦绕不散,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无上修为。
紫胤闭关已有三日。
这位天墉城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执剑长老,白发垂肩,白衣胜雪,眉目清癯淡漠,常年一副疏离清冷之态,看似不近人情,却是整个天墉城的定海神针。他爱剑成痴,毕生心血尽付剑道,一身空明、太虚、空明幻虚三大绝学冠绝天下,千年来无人能及。
唯有熟悉他的人方才知晓,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着最重的情义,也藏着一份尘封千年、无人敢触碰的执念。

殿外石阶之上,一袭月白道袍的陵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眼端正磊落,周身自带一派端方正气。作为天墉城首席大弟子,他自年少入门便跟随紫胤修行,深得师尊风骨,严于律己,恪守门规,将整座山门的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晨光初落,洒在他肩头,他目光远眺,望着山下层层云海,神色沉稳。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灵动的嗓音):“大师兄!”

陵越闻声回头,神色稍缓,褪去几分严肃。
来人正是掌门涵素真人独女,天墉城小师妹芙蕖。

少女一身浅绿剑裙,眉眼娇俏,肌肤莹白,眼底盛满未经世事的纯粹明媚,手中握着一柄随身佩剑霄河,蹦蹦跳跳走到陵越身前。

“师妹何事匆忙?”(陵越温声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包容。)

(芙蕖仰着小脸,眨着清亮的眼眸,轻声道):“方才我去演武场清点弟子晨练功课,看见二师兄又独自躲在后山寒崖练剑了。今日晨风凛冽,崖边寒气极重,他身子本就偏弱,我怕他又逞强硬撑。”

陵越闻言,眸光微微沉了几分,轻叹一声。
整个天墉城上下,无人不知二师弟百里屠苏的特殊。
少年一身红黑南疆劲装,眉眼清俊却常年覆着一层疏离冷意,性子寡言坚毅,孤僻隐忍,与山门一众活泼热闹的弟子格格不入。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怎样的宿命枷锁,只知他自入门起,便常年独处,不喜合群,尤其惧怕月圆朔月之夜。
唯有陵越与朝夕相处的芙蕖知晓,他并非生性冷漠,而是身不由己。
他体内寄宿着上古凶剑焚寂,身负滔天煞气,日夜受戾气侵蚀折磨,稍有不慎便会失控伤人。为不连累同门,不惹是非纷争,他只能刻意疏离所有人,将自己封闭在一方狭小天地里,独吞所有痛苦与煎熬。

“屠苏性子执拗,心性坚韧,素来不愿旁人担忧。”(陵越望着后山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他习剑从不为争强好胜,只为护己护身,压制体内煞气,这份隐忍,寻常弟子万万不及。”

“可他也太过孤单了。”(芙蕖微微蹙眉,眼底满是心疼,)“同门师兄弟大多忌惮他身上的煞气,私下诸多议论疏远他,就连不少外门弟子,也总躲着他走。明明他从未伤过任何人,却要平白受这些排挤。”

(陵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人心向来趋利避害,煞气凶名在外,众人畏惧亦是人之常情。我身为大师兄,自当护着他。师尊闭关之前特意叮嘱过我,务必多看护屠苏,不可让他受人欺凌,生出心魔。”
紫胤虽常年清冷寡言,对弟子管教严苛,却唯独对这个命途多舛的二徒弟暗藏偏爱与护佑。旁人只当是屠苏天赋卓绝,得长老青睐,唯有陵越知晓,师尊是怜惜他半生宿命坎坷,身不由己。

“幸好有大师兄和师尊护着二师兄。”(芙蕖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事,小声道,)“对了大师兄,我方才路过清浅居,看见师娘又在后山竹林静坐调息了。师娘素来清淡安静,日日避居后山,极少过问山门俗事,当真半点烟火气都无。”
提及云浅歌,陵越眉眼间多了几分恭敬。
天墉城人人皆知,云浅歌是紫胤真人的结发妻子,亦是当年与紫胤、紫渊同门修行的小师妹。她容貌绝世,灵力清绝,性子清冷恬淡,常年居于后山清浅居,不争不抢,不问世事,宛若世外谪仙。
可唯有少数核心弟子知晓,这对人人艳羡的仙门道侣,徒有夫妻名分,无半分夫妻情意。

“师娘心性通透,素来喜静。”(陵越轻声道,)“她常年居于后山,亦是淡泊名利、不喜纷争,于我们而言,只需恭敬相待,不必过多叨扰。”
二人话音未落,一道纤细温婉的青色身影自长老殿侧廊缓步走来。

少女眉眼温顺,气质娴静,一身素雅道裙,眉眼低垂,看着乖巧懂事,正是紫胤最小的徒弟,沈清弦。

(她缓步走到二人身前,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轻柔软糯):“见过大师兄,见过芙蕖师妹。”

“清弦师妹不必多礼。”(陵越微微颔首。)

沈清弦抬眸,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后山清浅居的方向,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郁与嫉妒,转瞬便掩饰得无影无踪,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她侍奉紫胤左右多年,日日伴在师尊身侧,看遍他千年清冷孤绝,看遍他唯独对云浅歌的特殊包容,心底那点偏执的爱慕早已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她不懂,世间万千女子,唯有她日日守在师尊身侧,尽心尽力侍奉,为何师尊眼中永远只有那个心不在他身上的云浅歌?

云浅歌心中装着七千年前逝去的紫渊,空占着紫胤妻子的名分,冷淡疏离,从不珍惜师尊的半分温柔守护。而她沈清弦满心满眼皆是师尊,却只能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徒弟,永远隔着尊卑名分,遥遥相望,不得靠近。

“师尊已然闭关三日,不知何时方能出关。”(沈清弦柔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近日山门灵气浮动略异,后山煞气隐隐不稳,我心中略有不安。”

(陵越闻言微微诧异):“师妹也察觉到煞气异动?”

“嗯。”(沈清弦轻轻点头,故作担忧道,)“许是朔月将至,天地阴气渐盛,引得潜藏的戾气躁动。二师兄身负焚寂,想来近日必定颇为难熬。只是师娘素来清修,不知可否察觉异样,能否稍稍帮扶二师兄一二?”
这话看似关心屠苏,实则暗藏心机。

她明知云浅歌素来暗中护持屠苏,耗费自身修为疏导煞气,偏要假意询问,刻意点出此事,既显得自己细心周全,又能隐晦提醒陵越——所有帮扶屠苏、体恤弟子的事,本该是师尊师娘该做,到头来,不过是云浅歌分内之举,不值半分感激。

(陵越未曾察觉她暗藏的心思,坦然道):“师娘素来心善通透,暗中照料山门弟子,向来细致周全,有师娘在侧暗中维稳,想来后山煞气不会大乱。”

(一旁的芙蕖连连点头):“是啊,师娘虽性子清冷,却极为温柔,从前好几次二师兄煞气躁动,都是师娘悄悄稳住,从未让我们知晓,默默帮二师兄遮掩了诸多祸端。”

听着二人句句夸赞云浅歌,沈清弦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袖中指尖泛白,心底的嫉妒与恨意愈发浓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心系他人、辜负师尊的女子,能得所有人敬重夸赞?凭什么她占据着紫胤妻子的位置,享尽尊荣,却从不付出半分真心?

“师娘心怀慈悲,属实难得。”(沈清弦依旧柔声附和,语气温顺,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响起一道温润清透的女子嗓音,空灵婉转,带着几分淡然疏离,轻轻传入几人耳中。
“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几人骤然回头,只见清浅居方向,一袭浅白衣裙的云浅歌静静立在竹林青石之上,微风拂起她的长发与衣袂,身姿清绝,眉眼淡然,宛若月下谪仙,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她不知何时到来,静静听了许久。
陵越与芙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师娘。”

(沈清弦压下心底所有阴郁,立刻敛了神色,温顺行礼):“弟子见过师娘。”
(云浅歌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后山寒崖的方向,眸光微凝,轻声道):“朔月将近,阴气滋盛,焚寂戾气本就极易躁动。屠苏心性坚韧,独自隐忍多年,已然不易。你们身为同门师兄妹,无需刻意疏离,亦不必过度惊扰,寻常相待,便是最好。”

她的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通透气场。

“弟子谨记师娘教诲。”(陵越郑重应下。)

(芙蕖连忙点头):“我们日后定会多照看二师兄,不会让他孤单一人。”
云浅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寒崖那道单薄孤寂的红黑色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悲悯。

这孩子,自小命运多舛,身负灭族血海,寄宿凶剑煞气,半生被宿命裹挟,从未得过片刻安稳欢愉。

紫胤于心不忍,暗中护佑,她看着少年日日隐忍、夜夜煎熬,亦心生恻隐。故而这些年,她总是趁着无人之时,悄然前往屠苏居所,以自身精纯灵力,悄悄疏导他体内紊乱的戾气,帮他稳住心神,遮掩煞气异动,避开山门责罚与同门猜忌。

她不求任何人知晓,亦不求任何人感激,不过是见众生苦,怜少年命薄罢了。

就在云浅歌心绪微动之际,一道千年温柔婉转的女声,悄然在她识海响起,温柔又带着几分酸涩。

“主人,你总是这般心软,处处为旁人着想,却唯独委屈自己。”
说话之人,正是伴随紫胤千年,亦默默注视云浅歌多年的红玉剑灵。

红玉一袭红衣虚影隐匿在紫胤长老殿的古剑之中,灵识通透,看透山门所有人心思,自然知晓沈清弦暗藏的歹念,亦知晓云浅歌多年来的默默付出。
(云浅歌心神微动,在心底轻声回应):“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多言。清弦年纪尚轻,心思敏感,些许执念,亦是人之常情。”


“执念?”(红玉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她那不是单纯执念,是贪妄,是妒火,是不择手段的歹心。主人太过心善,次次包容隐忍,迟早会被她算计伤害。”
云浅歌轻轻一叹,不再言语。

她半生都在包容,半生都在执念,看透情爱虚妄,亦看透人心冷暖,只是懒得计较,懒得纷争。
世人皆有执念,沈清弦执念紫胤,她执念七千年前逝去的紫渊,紫胤执念半生守护不得的她,众生皆苦,人人难逃。

一旁的沈清弦看似温顺垂首,余光却死死锁定云浅歌清绝淡然的侧脸,心底的算计愈发清晰。

她知道师尊闭关,山门暂无绝对威慑,正是最好的时机。

云浅歌,你占着师尊妻子的名分,心却不在此处。你既然无心相伴师尊,无心守护山门,那这一切,本该属于你的尊荣、你的身份、你的一切,迟早都会是我的。
清风再次拂过山门,风铃轻响,看似一如既往的清宁安稳,无人知晓,昆仑天墉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滋生,风波暗涌。

后山寒崖之上,百里屠苏手握焚寂长剑,少年单薄的身影立于凛冽寒风之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枯燥的剑招。

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红黑劲装猎猎作响,肩臂的铠甲冰冷刺骨。他眉眼冷冽,面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与痛苦。

体内深处,那股熟悉的暴戾戾气已然开始躁动,丝丝缕缕的凶煞顺着经脉蔓延,啃噬着他的神智与血肉。

他知晓,朔月将至,又一场蚀骨噬心的折磨,即将来临。
而这座看似安稳清宁的天墉城,一场关乎宿命、情爱、阴谋与杀戮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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