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华新百货,空气中弥漫着油漆、灰尘和一种微妙的躁动。
上午九点,三楼那间刚刚清理出来的临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周小雨、老高、阿May、小陈和小王,还多了几张新面孔——周小雨带来的美院在读的平面设计师学妹小悠,小陈联系的、有过小型活动运营经验的自媒体人“栗子”,以及两个被周小雨和老高游说后,抱着试试看心态过来的手作饰品店主和独立烘焙师。
会议室很简陋,桌椅是从各处拼凑来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顾云知手绘的华新改造区域划分草图,旁边用磁贴固定着几张装修效果图草稿和周末快闪活动的照片。
顾云知站在草图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束,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昨夜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除了研究陆沉洲发来的资料,还在反复推敲今天的会议内容和应对各种可能质疑的策略。
“各位,早上好。感谢大家在这个时间聚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把我们脑子里的想法,变成可以一步步落地的计划。”
她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首先介绍了华新改造的总体构想、分区规划和时间表。然后用周末的快闪活动作为案例,分析了初步的客流反馈和潜在机会。
“目前,我们面临几个核心问题。”顾云知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第一,钱。集团给的首批资金有限,必须精打细算,优先用在刀刃上——基础环境改造、核心区域(创意市集街区和共享空间)的硬件升级。第二,人。我们需要更多像各位一样的创意品牌和独立工作者入驻,形成集群效应。第三,名气。如何让周边社区、甚至更远的人知道,华新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华新。”
她看向众人:“关于钱,我正在想办法拓展其他资金来源,比如争取小额政府补贴、寻找战略合作品牌。关于人和名气,”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就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今天在座的各位,不仅是未来的入驻者,也是华新第一批‘种子合伙人’。你们的作品、你们的故事、你们自带的粉丝和口碑,就是华新最初的名气。”
老高抱着胳膊,沉声道:“顾总,道理都懂。但具体怎么干?我们这些小个体,能帮上多大忙?”
“问得好。”顾云知切换PPT,展示出几份简单的任务清单和协作框架,“第一,我们需要统一的视觉形象。小悠,”她看向那位略显腼腆的设计师学妹,“能否请你牵头,结合老城区的气质和我们‘创意聚落’的定位,在一周内出一套基础VI方案?包括logo、主色调、标准字体和一套简单的应用模板(如海报、名片、线上 banner)?费用按市场新手价计算,从项目经费出。”
小悠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可以试试!我昨晚看了很多资料,已经有了一些草图想法!”
“第二,线上发声。栗子,”顾云知转向那位打扮干练的自媒体人,“我们需要在主流社交平台建立‘华新生活聚落’账号,初期不以硬广为主,而是讲述在这里的人和事——老高的皮革故事,阿 May 的创作灵感,小雨的咖啡哲学,小陈他们的创客社区,还有未来入驻的每一个有趣品牌。内容由大家提供素材或想法,栗子负责策划、制作和运营。初期报酬按内容条数结算。”
栗子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职业性的光芒:“没问题。这种有真实故事和人文气息的内容,现在很有市场。我可以先做一份内容规划和排期表。”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顾云知看向手作饰品店主和烘焙师,“两位如果愿意,可以在我们第一批改造完成的商铺中,优先选择位置。租金方案参照之前和老高他们谈的,前三个月免租,后续弹性租金。但需要你们承诺,在开业初期积极参与我们组织的联合推广活动。”
饰品店主是个温婉的女生,叫小溪,她犹豫了一下,问:“顾总,如果……如果我们做了,但最后还是没什么人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顾云知没有回避:“任何创业都有风险。我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但我可以承诺的是:第一,我会尽我所能,用最快的速度改善这里的基础环境,让它至少变成一个干净、舒适、有基本吸引力的空间。第二,我会投入有限的资源进行定向推广,先从周边社区和线上兴趣社群开始。第三,我们是一个共同体,不是单打独斗。客流需要时间积累,但只要我们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足够独特、有诚意,并且坚持做下去,我相信会有回报。”
她的坦诚反而让人心安。烘焙师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搓了搓手:“我老婆做的点心,街坊们都夸。就是缺个像样的地方卖。顾总你这里要是真能弄起来,我肯定来!地方不用大,有个干净的操作间和展示柜就行!”
“太好了。”顾云知记录下来,“具体需求,会后我们单独详谈。”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了空间设计细节、首批入驻品牌筛选标准、联合活动策划思路等等。气氛从最初的观望和疑虑,逐渐变得热烈起来。点子一个接一个迸发,尽管有些天马行空,但那种共同创造些什么的兴奋感,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顾云知一边引导讨论,一边快速记录、分配任务、敲定下一步碰头时间。她的高效和有条不紊,让这些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创意工作者们,也感受到了另一种节奏的力量。
会议结束时,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张写着自己近期任务的便签。虽然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着手去做的具体方向。
众人陆续离开,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顾云知收拾着桌上的材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赵助理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顾总,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陆氏集团的,姓唐,陆沉洲先生的特别助理。”
顾云知动作一顿。陆沉洲的助理?昨天刚发完资料,今天就直接派人来了?
“请他去我办公室。”她站起身,“我马上过去。”
办公室里,唐助理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沉稳精干的男性。他见到顾云知,礼貌地起身握手:“顾小姐,打扰了。陆总吩咐我来,一是看看华新项目的进展,二是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沟通。”
“唐助理请坐。”顾云知示意,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方的来意。“项目刚刚起步,百废待兴,让您见笑了。”
唐助理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正在施工的中庭,和办公室里简单的陈设。“万事开头难。顾小姐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组织起人手,开始实质推动,已经很不简单。”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陆总看了您初步的构想和周末快闪的简报,认为这个方向有潜力,但也看到了您目前面临的资金和资源瓶颈。”
顾云知心提了起来。陆沉洲想干什么?投资?收购?还是……
“陆氏集团旗下有一个‘城市微更新创投基金’,规模不大,主要投资早期、小规模、但有社会价值和商业潜力的社区改造或文化创意项目。”唐助理将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基金的简要介绍和投资意向书草案。陆总个人提议,可以以这个基金的名义,向您的华新项目提供一笔五十万元的无抵押、低息借款,以及部分资源导入支持,包括与陆氏旗下部分品牌的跨界合作机会、设计顾问团队的有限时支援等。”
五十万!无抵押低息!还有资源支持!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顾云知没有立刻被惊喜冲昏头脑。商场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来自陆沉洲这样的人。
“陆总的条件是什么?”她直接问道,目光落在投资意向书上。条款看起来相当优厚,投资回报要求不高,更像是扶持性质。
唐助理似乎欣赏她的直接:“陆总没有附加额外条件。这笔投资,是基于项目本身的评估,以及……”他顿了顿,“陆总认为,一个能真正盘活社区存量资产、创造新就业和活力的项目,本身就值得支持。当然,基金会享有华新项目未来盈利后的优先分红权,以及若项目成功、后续扩张时的优先投资权。这些都在草案里写明了。”
优先权,这是很常见的投资条款,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非常公道。
“为什么是我?”顾云知抬起眼,看着唐助理,“或者说,为什么是现在的华新,和现在的我?”
唐助理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陆总看项目,更看重执行的人。他认为,顾小姐您具备在逆境中破局、整合零散资源、并快速推进落地的能力,这种特质比完美的商业计划书更珍贵。至于华新,位置和基础虽然差,但恰恰因为差,改造成功的边际效应和示范意义会更大。这符合基金‘投资价值洼地、创造社会效益’的宗旨。”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色彩。
但顾云知依然觉得,这背后有她尚未看透的东西。陆沉洲对她的“看重”,究竟是基于她这几天的表现,还是基于其他?比如,她“林晚意”这个身份可能牵扯的某些东西?或者,与那该死的系统倒计时有关?
倒计时的数字在她脑海中冰冷地跳动:22:08:33。
时间不多了。这笔突如其来的援助,是助力,还是另一个漩涡的开始?
“我需要时间仔细阅读这份意向书,并与我的法律顾问(虽然她还没有)商议。”顾云知谨慎地说。
“当然。”唐助理站起身,“草案您可以留下仔细研究。陆总说,不着急,您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另外,”他补充道,“关于您之前提到的社区活动设想,陆总认识几位退休的文化界前辈,很关注社区文化建设,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帮忙引荐,看看是否有合作可能。”
这是连“人和名气”的问题,都要一并帮忙解决?
顾云知心中的疑虑更深,但面上不动声色:“那真是太感谢了。请代我向陆总转达诚挚的谢意。”
送走唐助理,顾云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十万。资源。人脉。
这能极大缓解她眼前的困境,让她能更快地推进改造,吸引更多优质品牌,做出更漂亮的初期成绩。
但是,代价呢?陆沉洲到底想要什么?真的只是投资一个有潜力的项目这么简单?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唐助理乘坐的黑色轿车驶离。阳光很好,但她却感到一丝寒意。
手机震动,是周小雨发来的消息,语气兴奋:「云知姐!小悠动作超快,已经出了三版logo草图发群里了!栗子也拉好了工作群,在讨论第一个短视频拍什么!大家都好有干劲!」
顾云知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鲜活的面孔和刚刚会议室里热烈的讨论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她没有退路。无论陆沉洲出于什么目的,这笔钱和这些资源,她都需要。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让华新尽快活起来,让自己尽快站稳脚跟。
只有这样,当“核心真相锚点”触发时,无论面对什么,她才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她拿起那份投资意向书草案,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文件上。楼下装修的噪音隐约传来,那是变革的声音。
而在华新百货对面,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林清瑶戴着墨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正死死地盯着三楼那扇窗户,和她模糊映在窗上的身影。她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已确认,陆沉洲的私人助理上午去了华新,停留约四十分钟。陆氏旗下的创投基金可能介入。」
林清瑶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指尖用力地敲击屏幕:「继续盯紧。查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还有,我让你找的东西,有线索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还在找。当年医院的记录被人为清理过,很难查。那个负责接生的护士,退休后搬走了,下落不明。」
林清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她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依旧锁着对面那扇窗。
顾云知……不,林晚意。你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想干什么?
无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她放下茶杯,瓷器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