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嘿,几日不见了,你那从大炎投奔来的家眷,应该适应这儿的水土罢。”
“大王,咱们厥人可不是娇生惯养之辈,无论到哪,都能生根发芽。”
“那便是件好事,我的宰相。今日,有鹘国的使者自天穹山前来,为本王‘祝寿’。万物的生死取决于天命,而我又不好推脱鹘国的好意,故在今晚宴请使者,以及一些外邦的贵客。一来,也算是我请回客,再者,请你过来也是帮我将鹘国那边的心思揣测一二。”
“大王,鹘国之王庭背靠阴山,距天穹山数千里之遥。若遣使,不从河西进,却跋涉于千里,这难道不可疑吗?”
“那宰相的意见如何?”
“我还不能断言,还请大王宴请使者后再做商议——大王,你且看台下来者,正有鹰视狼顾之相,想必是鹘人的使者罢。”
时间:申初
地点:倚天王王帐 正殿
斜阳半抹,阴影斜向整座殿宇。几带长云宛若枫木飘絮,婉婉西向。
倚天王与他的宰相,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厥人,站立在正殿之前的台阶边缘。
俯视着,可看见阙毗罗正一步步登上更高的阶梯。忽尔,他驻足抬首,褐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向两人,凝视几瞬后,弯腰拱手向倚天王行了个礼,高声言道:“我乃鹘国可汗派来的使者阙毗罗,特来给大王祝寿——”
“初次见面,不必行此大礼,”倚天王忙往下走了几步,亦是拱手向阙毗罗行了个礼,“既是远方来客,无需拘谨,请——”
阙毗罗却是不为所动,继续言道:“大王,我先祖曾与你先祖结盟,而后却背离,以致隔阂延续至今,至今想起,甚为惭愧……”
“此乃先祖们的恩怨,正如开春的雪水,一去而不复返。你们鹘国的可汗若肯与我们重修于好,约为兄弟,我等一定不会拒绝。请吧,时间不早了。”
“大王请。”
二人相视一笑。
要说蕃鹘二国之恩怨,却也是旷日持久。
初,鹘人乃厥汗国①帐下的一个部族,栖于大漠西北,善经商,曾为厥人的左膀右臂。玄明帝为对抗厥人,于兴邦二十二年封鹘人首领俱力匹为可汗,赐节钺号令草原诸部。俱力匹与大炎联合,与厥汗国的可汗相战十一年,于元佑八年在阴山击败厥人的可汗,厥人的王帐遥迁昌兹以西。鹘人遂号令草原。
元佑末年,天下大乱,俱力匹可汗眼见大炎日渐衰落,渐生异心。克隆元年,新皇被阉宦刘聪拥立践位,兄终弟及。俱力匹可汗以此为由,遣使与蕃人歃血为盟,共击大炎。三五年间,漠域、河西遂陷于蕃人,昌兹、河套为鹘人所有。
彼时大炎三面受敌,正处进退维谷之际,便派公主与鹘人和亲,许以河西、漠域之地,以求退兵。彼时俱力匹可汗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欲立小儿子为后,继续攻打大炎。其四子拔都便兵变弑杀俱力匹,自立为可汗,与大炎议和,并于克隆四年撕毁与蕃人的盟约,向西攻打河西之地。
蕃人赞普大怒,敕封其将军为倚天王,挥师北上迎击,鏖战七八年,伤亡无数,鹘人不能攻下一村一城,蕃人也未能彻底击败鹘人。克隆一十二年,拔都可汗与第一代倚天王于煌州②相战,双方死伤以数万计。随后,双方默契地保持了一种均势,几十年间没有大规模的冲突,也没有正式的使节往来。
“恭迎倚天王殿下。”
殿堂左右陈列上了一排羊脂烛,摆上两列檀香木制作的桌子,左右各端坐四五人,见倚天王领着阙毗罗及宰相进殿,忙起身行礼。1
这使者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诸位请坐,这位乃是来自北地鹘国的使者——哈哈,大炎有句话叫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九年前,孤接受赞普的册封,接替了前任倚天王的衣钵,那时西边的波萨国与我国交战连年,我们彼此相隔绝,难得交往。然而,再坚硬的冰山也不可能一直冻着啊,现在诸位可以坐在一起,畅所欲言,这是件好事啊——哈哈哈。”
“大王所言极是!”左边座中一个黑袍年长的白发潘途人接言道,“大王能够放下与波萨国的恩怨,重开隔断已久的商路,可谓是莫大的恩典啊!耶和华会永远保护大王。”
“过奖了尼胡老弟,你就请坐在这里罢。”倚天王指了指右边坐席的首两座,示意阙毗罗及厥族宰相。
“谢大王。”
阙毗罗再次向倚天王行了个礼,便向转向宰相,言道声:“请。”
“不必客气,外使当居于首席。”宰相先为回应,遂将其引于首座,自己后入座身旁。
倚天王回到王座,扫视着场下,而后言道:“除了本王的长子,大家都也是到齐了。今天事发仓促,诸位能抽空应邀捧场,实为不易。座上这位遥远的使者,母国诸位应该都有些陌生。他来自北面的鹘国,在厥国的东面,厥国的人应该不会陌生——对吧,执力矢弧。”
台下并未即刻有人回应,倚天王又呼唤了一遍,目光扫向右座中一员束着长辫,正在打着盹的来客,他身边的坐客忙推搡了他一下,方惊醒而忙解释道:“我昨夜赶了一宿的路,才于巳时从叶护城赶至龟城,未曾安歇,还望大王见谅。”
“无妨,此是本王之疏忽而已——”倚天王顿了顿,有言道,“我听说,你们鹘厥两国间,已经是积怨已久,纷争不缀,伤亡无数而又难决胜负,不如就此言和——他是鹘国可汗派遣的使者,你也是你家可汗敕封的驻蕃使节,今日便由本王做个见证,你们可向各自的可汗,劝他们各退一步,暂休战事,互通有无,岂不比终日厮杀,又无裨益要好?”
那被称为执力矢弧的厥人闻言,鼻腔里重重地喷了口白气,旋即回言道:“大王此言差矣,我家可汗之所以屡战于鹘人,并非出于小欲,而是他们所占据之草原,原本便为我们厥人的放牧之地,而他们鹘人,只不过是一方部落,而联合大炎,背叛我们,将我们逐出万里草原,屈居于万里苦寒之地——”
话未毕,执力矢弧身边的坐客忙以足蹈之,低声道:“兄台慎言,可莫要伤了一番和气。”
那执力矢弧仍有所欲言,但在短暂思虑后便只是补了句:“总之,和是不可,除非旭日自西而起,面东而去!”
右席座中的一位波萨国商人,名曰扎德,劝言道:“兄台,话可不兴这么说,要说这世间的国度,其一城一地,何不是由征伐所得——就像你们厥国,原来只是昌兹之地的一个养马的部落,而今西尽黑湖,东抵夷播海,南北千余里,这些地方,总不能是上天赐予你们的吧?”
“这……”
执力矢弧一时语塞,还欲争辩,宰相也向其言道:“你们两国征战日久,仍未能一决雌雄,再战又有何意义?还是就此停兵为好。”
“呃……哼,纵使我同意了,我厥人有健儿三十万,日月不忘还归草原,可轻易不会休止干戈!”
执力矢弧哑口无言,脸色有点难看,最终还是猛拍了下桌案,又冲阙毗罗高声言道。
“咳咳,诸位不要再争辩了——”倚天王咳嗽了两声,“今日此宴是为了庆祝本王即将到来的生辰——本来,孤是不怎么念叨自家的生辰,然而本来就与我蕃国敌视的鹘国,却能够放下之前的龃龉,不远万里前来修好。
“孤思虑日后,鹘国的可汗也会派出他的商队,自草原过漠域,而绵延至波萨、河间、叙拉古,终是会与诸位打交道,便让使者与诸位熟悉一番,岂能见面便有如此之大的恶意?今日此宴,诸位可避言国事。”
“哼。”执力矢弧闻倚天王一言,也只好不再言语。
“大王,”此时,沉默的阙毗罗才起身向倚天王道,“我既是受可汗之托前来祝寿,焉有空手而来之礼?我家可汗先前偶然获得一颗产自波萨国的夜明珠,据说是用深山之萤石所打磨,一直爱不释手,今将此宝物作为贺礼——”
阙毗罗从腰间的狼皮兜里摸出一颗浅黄色的明珠,其表面上藏着几道轻微的划痕,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剔透。
与此同时,一个扳指不经意间划出阙毗罗的兜,滑落至一旁宰相的大腿上。宰相拾起扳指,细细端详一番,见周围无人在意,便悄悄将其隐没入自己的衣袖里。
①.厥汗国:兴于昌兹,后陆续征服漠北、漠南乃至黑湖以东的广大领地。元靖年间烈祖曾征服厥汗国,设朔漠、单于、平夷、西海四大都护府。后厥人反叛,重建汗国,于元佑年间方被大炎及鹘人逐处草原。
②.煌州:河西地区最西端也是最大的的城市,曾为各方势力交流的枢纽性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