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推开石屋木门时,动作比平时更轻缓。
屋内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油灯的光芒柔和地铺洒开来,妹妹林雪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床边的矮凳上,秦薇竟歪着头,趴伏在床沿边睡着了。她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颜恬静,带着一丝不设防的柔软。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之美。
林尘的目光在秦薇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专注守候、不设防的姿态,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张面孔——灵木宗那位总是带着灵动笑意、却在月光下气恼地骂他“木鱼脑袋”的紫萱。
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在天衍宗附近徘徊寻找?还是已经无奈地随宗门返回?她得知自己被全东荒通缉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担忧?失望?还是……依旧相信着他?
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怅惘与牵挂,悄然掠过心头。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更现实的处境和床上的妹妹所取代。前路未卜,自身难保,那些朦胧的情愫,眼下不过是奢侈的烦恼。
或许是林尘的目光,或许是开门带入的微凉空气,秦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几分迷茫的水汽,待看清站在门口的林尘时,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
“林、林道友!你回来了!我……我不小心睡着了……”她窘迫得几乎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无妨。”林尘走进屋内,带上门,语气温和,“秦姑娘守了这么久,累了也是正常。是我该道谢才是。”
他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妹妹的状况,确认一切安好,然后才在床边另一张更简陋的木凳上坐下。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秦薇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睡着的尴尬中,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林尘看着眼前这个内向善良、心思单纯的女孩,又想起她提起韩长老时眼中那份纯粹的信任,以及雪灵宗这暮气沉沉的景象,心中微微一动。
“秦姑娘,”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和,“你是自幼便在雪灵宗修行吗?”
秦薇抬起头,看了林尘一眼,见他眼神温和,并无责怪或取笑之意,才稍稍放松了些,轻声答道:“嗯……我爹娘原本是雪灵宗外门执事,在一次外出为宗门采集一种罕见冰晶石时,遭遇了雪崩……再也没回来。那时我才六岁。韩长老心善,看我孤苦无依,便收我入宗,成了记名弟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尘能听出那平静下深藏的黯然。“宗门……对我有养育之恩。虽然现在……日子是清苦了些,修炼资源也少,但韩长老、宗主、还有几位师兄师姐,都对我很好。”她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黯淡,“只是……看着宗门一年比一年……我心里难受。韩长老他们为了维持宗门,已经竭尽全力了,头发都白了好多……”
林尘默默听着,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种感情。雪灵宗之于秦薇,就如同妹妹之于他,是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港湾与牵挂,即便这个港湾本身已岌岌可危。
“宗门……如今还有多少弟子?我看似乎不多。”林尘顺着话题问道。
“算上我,正式的、记名的、还有几个杂役……一共四十七人。”秦薇低声道,“有灵根能修炼的,只有三十来个,大多卡在纳气境。聚元境以上的师兄师姐,算上各位长老,也不到十人。宗主他老人家……前些年为了突破结丹境,强行冲击,虽然成功了,但也留下了很重的暗伤,这些年一直在静养,很少露面了。”
她的话印证了林尘之前的感知。一个结丹一重带伤、聚元境不足十人、弟子不过半百的宗门,在东荒,确实已经到了悬崖边缘,随时可能烟消云散。
“林道友你呢?”秦薇似乎觉得一直是自己在说,有些不好意思,鼓起勇气小声问道,“你和你妹妹……以前一定也很辛苦吧?”
林尘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些遥远的、混杂着饥饿、寒冷与微弱温暖的岁月。
“我和雪儿……是孤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父母在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怎么去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从那以后,就只剩下我和雪儿。”
“那时候,在村子里、镇子上讨生活。好的时候,能讨到半个馊掉的窝头,不好的时候,就只能喝凉水,挖野菜根。冬天最难过,家里冷得像冰窖,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裹在雪儿身上,自己冻得浑身发紫……”
秦薇静静地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眼中充满了同情。她虽然也失去了父母,但至少是在宗门庇护下长大,未曾真正体会过那种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绝望。
“后来大一点,我就去给人帮工,劈柴、挑水、打扫……什么都干,只求能给雪儿换口吃的,换件不那么破的衣裳。”林尘继续道,语气平淡,却更显沉重,“镇上的孩子都欺负我们,骂我们是没爹没娘的野种,用石头丢我们……雪儿总是吓得躲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那时就想,我一定要变强,不让任何人再欺负雪儿。”
“再后来……偶然得到了一点修行的机缘,虽然是最粗浅的功法,但我拼命练,觉得有了力气,就能保护雪儿,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我错了。修行的世界,比凡俗更残酷。力量不够,只会招惹更大的麻烦,连累身边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擂台上的具体遭遇,但秦薇已经能从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痛苦与自责,感受到他妹妹的昏迷,必定与他口中的“麻烦”有关。
“林道友……”秦薇轻唤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沉稳坚毅的青年,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林尘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抽离,看向秦薇,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雪儿醒过来。韩长老已经在尽力,我们也要相信会有转机。”
“嗯!”秦薇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韩长老一定可以的!林道友,你和你妹妹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秦薇纯澈而充满希望的眼神,林尘心中那冰封的一角,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丝。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总还有那么一些人,保持着最初的善良与温暖。
“承秦姑娘吉言。”林尘温和地道,“天色不早,秦姑娘也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在这里就好。”
秦薇看了看林尘,又看了看床上的林雪,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忙,便点了点头:“那……林道友你也早些休息,别太累着自己。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她起身,对着林尘微微福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林雪,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尘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妹妹沉睡的侧脸,又想起秦薇刚才讲述的过往,以及自己那不堪回首的童年。
两个破碎的家庭,两个在困境中挣扎的灵魂,在这座同样破碎的宗门里,偶然交汇。
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破旧的石屋里,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还有一丝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共鸣。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