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居大堂内,血迹已被粗略清理,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掌柜和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缩在柜台后,胆大的食客早已溜走,剩下的也躲得远远的,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观望。
林尘六人依旧坐在原桌,桌上重新换上了热茶。他们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苍蝇,此刻正随意闲聊着。
“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静吃个饭便走。”周元摇头,语气略带嘲讽,“没想到这世间,总有蠢货自己把脸凑上来讨打。”
炎烈哼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吴家在此地如此跋扈,想必平日也没少做恶事。今日撞到我们手里,算他们倒霉。”
柳青淡淡道:“只是略施惩戒,若他们识趣,此事便罢了。”
月琼点头:“嗯,莫要耽误了正事。”
林尘和冷刃没说话,但显然也默认了柳青的看法。只要那吴家不再来纠缠,他们也懒得在这凡俗城池多费手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客栈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兵器摩擦甲胄的铿锵之声,远比之前吴昊来时更加整齐、肃杀!
“来了。”林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只见门口光线再次一暗,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是个年约五旬、面容阴鸷、留着短须、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聚元九重巅峰的强横气息,正是吴家家主——吴天雄!
他身后,除了之前逃回去的吴昊和那两个聚元三重头目,还跟着二十多名气息彪悍、训练有素、至少都是纳气后期的护卫,其中更有四人,赫然达到了聚元一重!这般阵仗,在明月城,足以碾压任何势力。
吴昊一进来,立刻指着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冷刃,激动地叫道:“爹!就是他!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用筷子打伤了我们好多人!还有他们几个!”他又指向林尘、周元等人,“都是一伙的!嚣张得很!”
吴天雄阴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冷刃。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冷刃气息内敛,年纪不大,心中略微诧异对方出手之狠辣精准,但也仅此而已。他自恃聚元九重巅峰修为,在明月城几无敌手,又见对方只有六人(在他感知中,这六人气息都颇为隐晦,但年纪摆在那里,能有多高修为?),心中底气十足。
“哦?是他?”吴天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威压,缓缓踱步到林尘他们的桌前。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依次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当他看到柳青和月琼的绝色姿容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但很快被阴狠取代。他注意到这几人面对他的到来,竟无一人起身,甚至无人露出惧色,依旧安坐如初,这让他心中更是恼怒。
“几位,面生得很。”吴天雄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在下吴天雄,忝为明月城吴家家主。不知几位是何方神圣,来我明月城,却伤我吴家之人,打我吴天雄的脸?”
他顿了顿,不等林尘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点评”起来,试图从气势上压垮对方:
“这位黑衣小友,”他看向冷刃,“出手倒是狠辣果决,可惜,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须知人外有人!”
他又看向周元和炎烈:“这两位,气焰倒是不小,可惜,锋芒太露,易折!”
目光掠过柳青和月琼时,他眼中贪婪一闪,语气却刻意放平:“两位姑娘气质不凡,何必与这些不知进退之人为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未发一言、只是平静喝茶的林尘身上,眉头微皱。林尘的气度最为沉凝,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但年纪终究是硬伤。“至于这位……倒是沉得住气。不过,光沉得住气,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番“点评”完毕,吴天雄背负双手,傲然道:“今日之事,犬子或许有不当之处,但尔等出手伤人,更是丝毫不将我吴家放在眼里!此事,必须有个交代!”
他盯着林尘,仿佛认定他是主事之人:“说说吧,今日之事,你们打算如何了结?”
林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吴天雄,目光平静无波:“吴家主想要如何了结?”
吴天雄冷哼一声:“简单!第一,打伤我吴家之人的凶手,自断一臂,跪下赔罪!第二,这两个女子,”他指了指柳青和月琼,“留下,陪我儿几日,以作补偿!第三,尔等其余人等,立刻滚出明月城,永不得再入!”
如此蛮横无理、充满侮辱的条件,让周元、炎烈怒极反笑,柳青和月琼眼中寒意更盛。
吴天雄见他们似要发作,不等他们开口,又昂起头,抛出了自以为最大的底牌,语气带着炫耀与威胁:
“别以为有点本事就能为所欲为!实话告诉你们,我吴家,可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我吴天雄,与黄龙宗的执事长老乃是故交!黄龙宗,那可是真正的修仙宗门!远非尔等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野道可比!惹怒了我,便是惹怒了黄龙宗!届时,天上地下,再无尔等容身之处!”
他话音落下,满以为会看到对方惊恐失色、跪地求饶的场景。
然而——
“噗嗤……”周元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炎烈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连一向清冷的柳青和月琼,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一丝极其古怪的弧度。
冷刃虽然依旧没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多了一丝看白痴的意味。
林尘则是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荒谬的事情。
黄龙宗?
这个名字,他们作为云渺宗的核心弟子,自然听过。那是东荒地域一个颇为边缘、实力平平的小宗门,据说其宗主也不过是结丹七重的修为,在云渺宗这等庞然大物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平日里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视线。
没想到,在这明月城,一个聚元九重的凡俗家主,竟然把和黄龙宗有点关系,当成了可以威胁他们的天大笑话!
“黄龙宗?哈哈哈哈!”炎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说的是那个宗主才结丹七重、门人不过数百、在东荒排不上号的小破宗门?就这?也敢拿出来吓唬你炎爷爷?”
周元也止住笑,用看井底之蛙的眼神看着吴天雄,讥讽道:“吴家主,你所谓的依仗,在我等眼中,不过是个笑话。别说黄龙宗,今日便是那黄龙宗宗主亲至,见了我们,也得恭恭敬敬行礼,叫声‘上宗仙师’!”
这话如同惊雷,在吴天雄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傲然和威胁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结丹七重……小破宗门……上宗仙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冷、头皮发麻的可能!
难道……难道眼前这六个年轻人,竟然……竟然是来自那传说中的……东荒三大宗?!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锦袍。他看着眼前这六个气质卓然、面对他吴家精锐和“黄龙宗”名头嗤之以鼻、仿佛看着蝼蚁般的年轻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足以把他吴家、把整个明月城都碾成齑粉的……九天玄铁板!
吴天雄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六个气度不凡、面对他吴家精锐和“黄龙宗”名头嗤之以鼻的年轻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恐惧到极点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喉咙干涩,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哀求般地问道:“不……不知几位仙师……仙驾来自何方宝地?可否……可否告知,让小人……死也死个明白?”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点评”或威胁的念头,姿态放得极低,只想确认那最可怕的猜想。
炎烈抱着胳膊,看着吴天雄这副前倨后恭、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大为畅快,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与睥睨:
“听好了!你爷爷我,还有我这几位师兄师姐师弟,都来自——云渺宗!”
“云渺宗”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吴天雄的心口!
他身体剧烈一晃,差点栽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彻底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云……云渺宗……竟然是……上三宗……真的是……上三宗……”
这消息,无疑是对他先前所有傲慢与依仗的致命一击!将他从明月城土皇帝的云端,直接打入了十八层地狱的冰窟!
瘫在地上的吴昊,更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连跪都跪不稳了,直接软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竟是吓得失禁了!他看向林尘等人的目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淫邪与嚣张。
“爹……爹……救……救我……”他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天雄被儿子的声音惊醒,猛地一个激灵,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瘫软的吴昊,拖到林尘等人桌前,然后自己“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按着儿子的头就往地上磕,自己也是连连磕头,声音凄厉惶恐:
“仙师恕罪!仙师饶命啊!小人该死!犬子该死!我们父子有眼无珠,冒犯仙驾!求仙师开恩!饶我们父子狗命!饶吴家满门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迅速青紫一片。吴昊更是被父亲按着,磕得头破血流,涕泪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嘴里只会重复“饶命”。
看着这对父子如此丑态,周元、炎烈眼中满是鄙夷。柳青和月琼微微蹙眉,别过脸去。冷刃依旧面无表情。
林尘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有些无趣。这就是仗势欺人者的嘴脸,一旦遇到更强的势力,便如同烂泥般不堪。
他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托住了还在拼命磕头的吴天雄父子,让他们无法再磕下去。
吴天雄心中一惊,以为仙师要动手,吓得魂飞魄散,却听林尘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
“罢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吴天雄如闻仙音,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林尘的目光掠过吓得几乎昏厥的吴昊,又落在吴天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家主,今日之事,本是你这儿子挑衅在先,我等略施惩戒,已是手下留情。你非但不加约束管教,反而纵子行凶,挟势威逼,甚至搬出那等不入流的宗门名头,意图恐吓。”
吴天雄冷汗涔涔,连连点头:“是是是!仙师教训的是!小人知错!小人一定严加管教这孽障!”
林尘微微颔首:“念在你已知错,且我云渺宗弟子,并非嗜杀跋扈之辈。此事,便到此为止。”
吴天雄父子闻言,心中巨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叩谢:“多谢仙师宽宏!多谢仙师大恩!”
“不过,”林尘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需记住。今日是你吴家运气,遇到的是我云渺宗弟子,尚讲道理,留有余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示:
“若是你们今日遇到的,是天衍宗或灵木宗某些性情乖戾、或是视凡俗如蝼蚁的弟子……”
林尘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却让吴天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后怕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完全可以想象!若真是另外两宗一些性格暴烈或漠视人命的弟子,就凭吴昊刚才的言行,恐怕此刻整个吴家,都已经血流成河,鸡犬不留了!哪里还会跟他们废话半句?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谨记仙师教诲!日后定当约束家族,严管子弟,绝不敢再行冒犯仙师之事!”吴天雄磕头如啄米,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林尘等人的无边感激。
他知道,林尘这话虽然严厉,但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更是点醒了他。云渺宗,不愧是上三宗,气度非凡!
“带着你的人,走吧。莫要再扰了此地清净。”林尘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是是是!小人告退!小人告退!”吴天雄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狼狈,拖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儿子,带着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护卫们,灰溜溜地、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客栈,眨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仿佛生怕林尘反悔。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掌柜的早已看傻了眼,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看向林尘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