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

第七章 肉铺的门道

　　许金花送了一个月的肉，把西雨城西边的街巷摸得比自己的手心还熟。

　　每天早上寅时末爬起来，井水洗漱，热粥下肚，骑上毛驴往肉铺赶。

　　六户人家送完之后回来交了账本领五个铜板，日头刚爬到城楼顶上，她骑在驴背上慢悠悠地晃回家，路上顺道在菜市买把蔫头耷脑的青菜或两块豆腐，到家生了火把午饭热上，下午就窝在屋子里裹着棉被补觉或者发呆。

　　但这一个月看下来，她也慢慢咂摸出刘屠户这门生意的门道来了。

　　西雨城卖猪肉的不止一家。菜市东头就有三个肉摊子，案板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排骨和猪蹄，插着草标，老远就能看见血水顺着案板边缘往下滴。

　　那些摊贩通常隔三天杀一批猪，一次杀五头，割好了挂在那儿卖三天。天气冷，肉放三天虽然不够新鲜，但也坏不了，顶多表皮风干一层，切掉照样能吃。大多数普通人家就是这么买的——买一次吃三天，吃完了等下一批肉上来再买。

　　但刘屠户不一样。他这儿每天现杀。

　　许金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送肉送了两个星期之后。有天早上她送完肉回来早了，看见刘屠户从城外赶着一辆板车回来，板车上横着几头刚宰好的整猪，皮毛已经刮干净了，白花花地码着，热气还没散尽。

　　老板娘拎着砍刀从铺子里出来，把整猪搬上案板，手起刀落开始分拆。骨头归骨头，肉归肉，肥的瘦的按不同部位切好，用油纸包了，第二天早上装进她骑驴驮的那两个麻袋里。

　　也就是说，她每天送的肉，全是前一天下午才宰的。送到客户家里的时候，那头猪从活蹦乱跳到切成肉块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现杀现卖？"有一天许金花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每天都要杀吗？那得多累。"

　　老板娘正坐在灶房门口歇脚，手里端着碗热汤，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人家花那么贵的价钱订我们家的肉，图什么？就图个新鲜。东城那个王屠户卖三天前的肉，一斤十八文。我们家一斤三十二文，你要不新鲜谁肯多花这个钱？"

　　三十二文。

　　比普通肉摊贵了将近一倍。但许金花回想了一下这一个月她送到那六户人家门口时闻见的味道，隔着油纸都能透出来的那种新鲜的、带着微温的血腥气，确实和菜市摊子上那种搁了一天半的、表面发干的肉不是一个东西。有钱人家不差那十几文差价，他们要的就是这块肉下锅的时候还带着刚割下来的弹性和汁水。

　　刘屠户夫妻俩每天的日子跟上了发条似的紧。下午去城外养猪户那里把猪买回来，傍晚在自家后院支起来的架子上宰杀、清理、分拆，弄完天都黑透了。

　　老板娘还要做晚饭，灶房里两岁的孩子饿得哇哇哭，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油灯把切好的肉块分门别类放进后院的冰窖里——据说那冰窖是挖在地下的，冬天能冻得住肉，夏天倒些碎冰进去也能撑几天。

　　夜里两个人躺下睡不了几个时辰，凌晨又要起来点火烧水煮骨头汤，把早上要送的肉从冰窖里搬出来回温装包。

　　许金花每天早上到的时候，老板娘眼圈底下总挂着两团乌青，但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砍刀剁在案板上的节奏比打更的梆子还准时。

　　刘屠户收钱的时候许金花在旁边瞥见过一回。那是个从城外养猪户那里结账的下午，她从对面杂货铺买盐出来，隔着半条街看见刘屠户从荷包里掏了一小锭银子给赶猪来的老农，又接过对方递回来的几张纸票子收进怀里。

　　许金花后来算过一笔账，一头整猪从城外买来大约一两二钱银子，杀好切完能卖出二两五到三两。每天杀五头，毛利润大约七八两。

　　扣掉人工草料房租和给许金花他们的工钱，刘屠户这铺子每天净赚少说也有五六两银子。

　　西雨城一个普通工匠干一天活能挣三十文，管一顿午饭。五六两银子就是五六千文，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年的进项。

　　"一天十两银子的流水，"许金花抱着碗坐在门槛上算这笔账的时候，毛驴在旁边嚼草，耳朵甩来甩去，"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送个肉每天早起都觉得受不了，他们两口子天天这么转，老板娘还得带孩子做饭洗衣服。赚钱归赚钱，命也是真豁出去的。"

　　做吃食这一行，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苦差事。诡物世界里那些不需要吃饭的玩意儿倒轻松，可惜不给她发工资。

　　后来的日子许金花送完肉回来的路上，偶尔会绕到城外养猪户那片去转一圈。

　　那些搭在野地里的木头猪圈旁边架着水槽和石槽，老农穿着蓑衣在泥地里喂猪，刘屠户隔几天就赶着板车过来挑猪，挑中了当场过秤付钱，整头拉回城里去。

　　许金花远远看着刘屠户把一头哼哼唧唧的白猪捆上板车、然后赶着车消失在通往西雨城方向的官道上，琢磨着这大概就是这条产业链的完整模样了。

　　她骑着毛驴往回走，脚底下踩过结了薄霜的枯草茬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毛驴背上的麻袋空着，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搭在她大腿两侧。

　　许金花伸手摸了摸口袋里今早刚领的那五个铜板，加上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攒了小半个月的工钱全在驴肚子里那个空间里堆着。虽然不多，但冬天还长，至少毛驴的草料钱不用发愁了。

　　她拍了拍驴脖子，毛驴耳朵转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打了个响鼻。

　　"走吧。"许金花说，"明天还得早起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