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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的空

花骸渡

父亲走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

苏樱是被杂货铺里的动静惊醒的。她爬下阁楼时,看见母亲跪在行军床前,背对着她,肩膀没有起伏,像尊被雨水泡透的泥塑。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收拾器械,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准备后事吧。”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水面。

苏樱站在门口,没有动。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那张盖着白布的床上。白布下的轮廓已经瘦得脱了形,再也不会有暴躁的吼声,不会有摔碎的酒瓶,不会有挥向母亲的拳头。

心里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罪恶的轻松,像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突然被挪开,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

她悄悄退回阁楼,从床底翻出那本《飞鸟集》。书页被她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的樱花书签已经黄得像片枯叶。她摸着书签上模糊的纹路,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对母亲动手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她躲在樱花树后,看着母亲蜷缩在地上,而父亲的脚一次次落在她身上。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多少亲友来,只有几个远房亲戚,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惋惜。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衫,眼睛空洞地望着墓碑,像丢了魂。苏樱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本《飞鸟集》,指尖被书页的棱角硌得生疼。

有人过来拍她的肩膀,说“节哀”。她点点头,说不出话。心里的轻松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另一种沉重压了下来——她看到母亲偷偷抹眼泪时,袖管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青紫交错的旧伤,新伤叠着旧伤,像盘错的藤蔓。

回到空荡荡的家,才发现轻松不过是假象。

债主很快找上了门。先是医院的催款单,然后是亲戚们的借条,最后是那些父亲借的高利贷,利滚利算出的数字,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一个来砸门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脚踹在杂货铺的卷帘门上,铁皮发出痛苦的呻吟。“欠债还钱!不然就拿这破铺子抵债!”男人的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母亲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苏樱,语无伦次地道歉:“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苏樱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看着她因为长期被打而微微佝偻的背,心里那点轻松彻底碎了。父亲的死,并没有带走所有的苦难,只是把那根抽打她们的鞭子,交到了更陌生、更凶狠的人手里。

母亲的精神越来越差。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坐在床边对着墙壁发呆,有时会突然惊醒,大喊“别打了”,然后抱着头缩在角落。苏樱发现她藏在枕头下的止痛药,瓶子已经空了大半,而母亲咳嗽的声音,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

“妈,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苏樱抓住母亲咳得发抖的手。

母亲却用力甩开,眼神惊恐:“不去……不能去……没钱……”

苏樱看着她凹陷的眼窝,看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青筋,突然觉得无比无力。她想去打工挣钱,可她还没成年;她想把书卖掉,可那些旧书加起来也换不了几个钱;她甚至想过去找那些债主求情,却连站在他们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樱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双求救的手。苏樱坐在树下,从树洞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里面的零钱没多多少,那些写满字的碎纸却攒了厚厚一叠。

她展开最上面的一张,是父亲走那天写的:“结束了?”

现在她有了答案。

没有结束。

苦难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缠着她们。

风卷着尘土吹过,迷了她的眼。苏樱把布包重新塞回树洞,用砖块堵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母亲还在等她,那些催款单还在桌上摊着,日子不管有多难,都得往下过。

路过巷口的旧书摊时,摊主老爷爷叫住她:“丫头,最近怎么没来?新到了本《安徒生童话》,给你留着呢。”

苏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爷爷,我不买了。”

她没有回头,怕看到老爷爷同情的目光。怀里的《飞鸟集》硌着胸口,像块冰冷的石头。原来书里写的“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不只是自由,也可能是绝望——连挣扎过的痕迹,都被生活磨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母亲又在对着墙壁发呆。苏樱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像终于找到了支撑,趴在她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苏樱拍着母亲的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心里默默念着:

春天快来吧。

这次,她是真的在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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