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飞是被窗外麻雀的吵闹声叫醒的。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霍子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初一,你慢点跑,鞋带开了。”
小飞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翻个身,阳光正好落在枕头上,暖烘烘的。
敲门声响起来,轻轻的,敲两下就停了。
“小飞叔叔?”霍子越压着嗓子喊,“你醒了吗?”
小飞坐起来,揉揉脸:“醒了,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霍子越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翘着一小撮:“恬恬奶奶来接她回去了,初一在院子里,我妈做了鸡蛋饼,叫你起来吃。”
“好,这就起。”
霍子越没走,又挤进来一点:“你今天送我们上学吗?”
“送。”
霍子越眼睛弯起来,脑袋缩回去,脚步声蹬蹬蹬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小飞叔叔送我们上学——”
小飞笑着摇头,套上外套,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初一的鞋带确实开了,正蹲在那儿系,系了半天系了个死结。于瑶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初一蹲着,喊了一声:“初一,鞋带系好了没?快进来吃饭。”
初一站起来,脚底绊了一下,又蹲下去接着系。
小飞洗完脸出来,初一终于系好了鞋带,正坐在桌前咬鸡蛋饼,霍子越坐在旁边,碗里的鸡蛋饼没动,嘴里一直在说话:“我们班李明说他家有只大乌龟,这么大——”他张开胳膊比划,“比脸盆还大。”
初一喝口粥:“骗人的。”
“我也觉得是骗人的,”霍子越点点头,“那么大乌龟,他家放哪儿啊?”
于瑶给小飞盛了碗粥,推过去:“别听他瞎扯,快吃,一会儿迟到了。”
霍子越又转向小飞:“小飞叔叔,你见过那么大乌龟吗?”
小飞咬了口鸡蛋饼:“没有,见过最大的也就盘子那么大。”
霍子越满意了,低头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那肯定是骗人的。”
吃完饭,于瑶给两个孩子理书包,一人一个,霍子越的蓝色,初一的红色。霍子越非要换,说红色好看,初一不干,说蓝色是他的。两个人在院子里争了半天,最后于瑶各打五十大板:“再吵就自己走路去。”
两个人立刻安静了。
小飞推着电动车出来,初一先爬上去,坐在后座,霍子越坐在前面,两个人把小飞挤在中间。于瑶追出来,往霍子越口袋里塞了包纸巾:“擤鼻涕用,别又用袖子擦。”
霍子越拍拍口袋:“知道了。”
车子拐出巷子,往镇上的小学开。
路两边是早起的人家,有人在门口刷牙,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早饭,一条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见电动车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
霍子越靠在前面,风吹得他眯起眼睛:“小飞叔叔,你今天下午还来接我们吗?”
“来。”
“真的?”
“真的。”
霍子越往后靠了靠,靠在小飞胳膊上,没再说话。
初一在后面也不吭声,两只手抓着小飞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路过一片稻田,稻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有麻雀一群一群地落进去,又忽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个旋,落在电线上。
霍子越指着麻雀:“它们也在上学吗?”
初一在后面说:“麻雀不上学,它们找吃的。”
“那它们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去……去找吃的了。”
霍子越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它们放学了怎么办?”
小飞忍不住笑:“麻雀不放学,它们就一直在外面。”
霍子越想了想:“那也挺好,不用写作业。”
初一认真地说:“但是它们也不会看电视。”
霍子越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交换不太划算,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那还是上学好。”
电动车拐过镇口的大樟树,路变宽了,人也多了起来。有送孩子的家长骑着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的小孩跟霍子越打招呼:“霍子越——”
霍子越挥手:“李明——你家乌龟呢——”
那个叫李明的孩子喊:“在家呢——”
“有多大——”
“就这么大——”李明也张开胳膊比划。
两辆车交错过去,霍子越扭头跟小飞说:“他那个乌龟好像真的挺大。”
小飞笑着嗯了一声。
学校门口到了,车已经停了不少,有卖早点的小摊,炸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小飞把车停在路边,先抱霍子越下来,再让初一跳下来。
初一理了理书包带子,站在那儿看着小飞,忽然说:“小飞叔叔,下午别忘了来接我和弟弟。”
小飞蹲下来,把霍子越翘起来的衣领整好,又看看初一:“放心吧初一,保准儿一放学就能看到我。”
初一抿着嘴,点点头,又站着没动。
霍子越已经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拉住初一的手:“哥,快走,要迟到了。”
初一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飞站在电动车旁边,朝他们挥挥手。
初一也挥了挥,然后被霍子越拽着,跑进了校门。
门口的值班老师正在摇铃,当当当的,清脆得很。孩子们跑得更快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急着归巢的麻雀。
小飞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跨上电动车,慢慢往回骑。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镇子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前。炸油条的摊前排着队,有熟人跟他打招呼:“送孩子啊?”
“嗯,送上学。”
他骑过那棵大樟树,骑过稻田,骑过趴着黄狗的那户人家。黄狗还趴在那儿,这回连眼皮都没抬。
巷子口,于瑶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的。听见电动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送到了?”
“送到了。”
于瑶点点头,继续扫地。
小飞把车推进院子,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地金黄,细细碎碎的,风一吹,香味就飘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霍子越蹲在墙角指着那几株小苗的样子,说要看能长出什么来。
墙角那几株苗还在,嫩嫩的,绿得发亮。
小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还是蹲着,阳光晒在后背上,暖得人不想动。
院门外,有人骑着车过去,按了按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巷子深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忽然想,下午来接的时候,霍子越肯定又会问,问今天有没有大乌龟,问鱼睡醒了没有,问什么时候去看海。
初一肯定还是话少,但会站得很近,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等着被牵。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遮住了外面的光。
但声音还在传进来——鸟叫,风响,还有巷子那头越来越近的、卖豆腐脑的吆喝声。